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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髻女子眉一蹙,伸出芊芊玉指指著青衣女子道:“不行不行,今天還是不行,即使是非常疲憊的狀態,動作也必須有美感呈現出來。這種儀態必須要通過不斷地暗示刻在骨子里,不論何時何地都要拿捏好自己的分寸。雖說現在已經好多了,可你放東西的姿勢還是沒有自己的味道。”
青衣女子抬起臉來,對著蛇髻女子笑了笑:“是,窈娘,我知道了。”
窈娘是留芳閣的專業訓練師,訓練要求極為苛刻。可即使接受著可以算得上極其苛刻的訓練,女子臉上的笑容依舊十分真誠,燦然溫暖,讓人心頭一跳。
叫窈娘的蛇髻女子看著她半響,終于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說你,好端端地為什么要接受香海雪庭的訓練呢?哪個平常女子不是隨意起臥?你若是經過這一遭,怕是以后這一生都刻著這里的痕跡了。”
青衣女子笑容微微淡了些,卻沒有回答:“窈娘,明天冷師父會繼續教我指法是嗎?”
冷音是庭里的琴師,雖在煙花之地,卻素性喜歡穿白衣,神情寡淡,舉手投足間盡顯高潔,這里的很多姑娘都頗為愛慕他。
窈娘愣了愣神,卻沒有再問:“恩,冷音明天會來教你調琴的。”
這個叫青婉的姑娘是顧家二少送過來的,特意指了她來教導,讓她在這段時間里把她調|教成一個小家碧玉類型的姑娘,琴棋書畫不必精通,但須樣樣有所觸及,要有一樣擅長些。
香雪海庭真正訓練的,不光是一個姑娘的涂脂抹粉、床事歡愛,更為重要的,是要訓練出這個人穿衣妝容的品味、擅長的技藝、行走舉止的風韻,最大程度地調|教出最適合這個人的風格。比如這些天刻意在青婉身上下功夫練的行為舉止,不僅僅光是走走步子即可,最開始的時候還需要在手臂上吊沙袋練習臂力,在頭頂端水練習平衡,腳下還要踩著高盆底,能穩穩走下來就很難做到了,更何況還要走得優美有風格?而真正能接受完這一整套訓練并做到完美的,這幾年來只有香雪海庭的第一美人,嬰雪。在她的身上幾乎都看不出有過被調|教的痕跡,也就是人們俗稱的風塵氣。她的舉止有著近乎天然的高貴優雅,就像出身于帝都大族里真正的貴族小姐一樣,也因此嬰雪在香雪海庭有著極其特殊的地位。
這個叫青婉的姑娘......雖說沒有嬰雪近乎沒有瑕疵的絕世美貌,但卻有著一股堅持的韌勁,這些天下來,無論是再重再累的訓練,都沒有叫過一聲苦,從來都是默默地忍了下來,有時窈娘甚至都會恍惚想起當年同樣在這里訓練的嬰雪。
通過這些天的相處下來,以她毒辣的眼力早就看出這個姑娘必定出身貧民區,她最多略略識字,別的俱都不會。想來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原因賣身給了顧家,所以才被顧二少安排在這里。可是顧家二少是出了名的只喜歡男人,即使把這個姑娘調|教出來,想來也不是自己享用,大約是要把她作為禮物送給別人吧。雖說顧二少在云城也是有名的紈绔,可顧二少除了紈绔之名外,更為出名的是他對連家小公子的一腔癡情,加上他本人也生得俊美修長,要是真做了顧家的姬妾興許還好些,要是被送了出去......
可惜了這樣好的一個姑娘......
窈娘心頭驀然浮過那天四下無人時,一旁站著的冷音垂首看著低頭撫琴的青婉的眼神。眼神很淡,可以憑著她和冷音共事十余年的交情,她看出了,那是不一樣的。可又能怎么樣呢?又能怎么樣呢?像他們這樣的人,從來都是身不由己的,自己的身世尚且飄如浮萍,又如何能去主宰別人的命運?在這里待得久了,看盡了浮世沉浮,縱然內心有著漫長的嘆息,依然會荒涼得什么都不剩下。
撇過頭,面容上壓下淡淡的酸澀,窈娘扶了扶鬢腳的發髻,對著青婉道:“這個時辰你也該回去了。”
青婉點點頭,臉上總算有些笑意:“恩,那我明日再來。”
他們姐弟三人早就搬出了顧府,搬到了顧懷裕為她們準備的別院,自己一家子住在那里很自在。雖說自己命途未知,可看到小弟小妹能每天開開心心的,不用小小年紀就為生計前途擔憂,她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看著青婉下了留芳閣,走向香雪海庭后門的方向,窈娘望向窗外傍晚的黃昏,日頭沉了下去,天空血染一般的紅,大片大片的紅云就像是滿溢著潑了出去一樣,美麗得驚心動魄。
片刻后,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即使是在這里呆了這么久了,她的內心還是涌動著無聲的感情,還是涌動著對“舊”的厭倦和對“新”的渴望,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對無關的事情無動于衷啊......比起嬰雪那家伙差遠了......虧她比嬰雪早來這些年。
回身走了另外一條樓梯,幾經曲折,繞入了一個視野更為開闊的庭院。
庭院里樹下的美人依舊仿佛幾年之前剛來時的容貌,分毫沒有衰老,靜坐在那里美得就像冬日里一望無際的雪,漫天空都作了她的陪襯。
看到她過來,美人只是對著她淡淡一笑,撫摸了下手中雪鷹的頭,一伸手就放飛了出去。
縱是看了這么幾年,窈娘看到這場景還是會忍不住恍惚,怎么就會有人這么好看呢?難怪那么多人愿意為她一笑癡狂,為求她斟一杯酒而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云城第一美人的名頭算什么呢?如果光論長相的話,怕是全虞國的人也敵不過她傾城一笑。而能在氣質上壓她一頭的......怕是只有公子了吧。
嬰雪把鷹放飛后,眉眼淡淡地笑了笑,聲音宛如昆山雪碎:“消息我已經放出去了,公子很快就會知道了。”
窈娘這才回神,怔怔地道:“這個消息是真的嗎?睿王......真的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