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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竟會在此地重逢。
這么多年未見,這個人依舊是原來那般模樣,只是愈發的出塵了。依舊是一身素凈的白衣,穿在他的身上,不似凌昭云笑意淺淺的隨性不羈,不似北堂尋端正本分的老實清明,而是帶著淡淡的溫和憂悒,仿佛誤入塵世的謫仙,不沾惹半點紅塵俗事,徑自仙姿飄渺,眉目如畫,不問凡俗。那一雙漆黑的眸子中常常像是蒙了一層薄霧,令人捉摸不透,卻令見者無不傾心拜服。若是看久了,卻令人從心底生出一種淡淡的……憐惜。
心里突然有些澀意。這個人,如同她最愛的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在那樣的豪門世家,竟然能夠生長出這么一個濁世謫仙,實是世間的異數。
心里如此想著,卻并未表現在臉上。白輕墨依舊目光平淡冷漠,對上那一雙漆黑朦朧的眸子,手中的酒杯向著那個方向抬了抬,算是見過了,旋即目光隨意地移開。
那一邊的白清城,原本一直在看著白輕墨。
他一直在想,什么時候能再見她,只是沒料到來的如此突然,如此平淡,令人猝不及防。
當年的僅僅被人夸贊為漂亮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有傾國傾城之色,天下再無女子可與她相媲美。一身粉色縷金菡萏云緞輕紗長裙,膚白勝雪,眉目如畫,朱唇含丹,眼角自然帶笑,遠山眉纖細而柔美。長長的黑發自然地垂下,在腦側以一紫色水晶蓮花發飾扣住,半數長發于腦后梳起涵煙芙蓉髻,半數垂在身后肩側。那一身的氣質,眉眼間絕代的風華,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匍匐于她足下。
卻見她目光狀似隨意地一掃,便不經意看進了他眼中。卻偏偏是這么不經意的一眼,讓白清城頓時猶如墜入冰窖,從頭冷到了腳。分明是在笑著,笑得柔美輕巧,幾乎挑不出一點瑕疵,而那眼中,卻根本無法讓人感受到一絲笑意,甚至沒有一絲……溫度。白清城渾身一顫。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仿佛一汪山谷寒潭,散發著絲絲冷氣,侵人肌骨。再看時,只覺得這整個人渾身都散發著冷氣,仿佛浸在千年寒潭之中的寶劍,寒意浸骨,銳氣逼人。
只見她對著他輕輕一抬酒杯,然后徑自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白清城垂下眼眸,恍然間自嘲地笑笑。是了,一個人,經歷了這么多年,經歷了這么多事,怎么可能依舊保持最原始的純真。世事的磨礪將她變成了這樣一個人,而他……也在變。
大堂中,笑容滿面的祁榮讓兩個兒子各自歸了位,笑呵呵地終于開席。
按壽宴習俗,應當是壽星先動筷子,眾位賓客才能開始進食。于是祁榮便先拿起銀筷子,在面前那金鯉魚的肚皮上扯下一塊魚肉放進嘴里,眾賓客這才真正開了席。
大堂里又熱鬧了起來,不少人到正廳來向老壽星敬酒恭賀,祁榮一一笑呵呵地接待了。也有趁此機會結交江湖朋友溝通幫派感情的,便互相敬酒,總之是各門各派的人都張開了嘴,沒有一個閑著的。
白輕墨原本以為自己身在風口浪尖,人們為了避嫌會避免與她打照面。可經此一番,許多人見著祁家對沉月宮曖昧不明的態度,不由得心下狐疑起來,思量著是否需要從長計議,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要堅持白道的身份,與她這個半邊身子已經被劃入黑道的一宮之主攀上了交情。白輕墨讓折闕給自己斟酒應酬,心里不由得冷笑:這些人,見風使舵的本事還真是厲害。
壽宴上為了照顧許多老前輩,因此沒有選擇烈性酒,而是采用了品性溫良的梨花酒,既有益身體健康,又不容易喝醉。不過,酒畢竟是酒,只要是喝了,便或多或少會讓人身體發熱面頰泛紅。祁榮是上了年紀的人,喝多了酒畢竟對身子骨無益,眼尖的下人們見著老爺面色發紅,趕緊向大少爺稟告。
白輕墨正在同旁人敬酒,遠遠地瞥見祁無游對下人吩咐了幾句,隨后便有人端了托盤上來,給老家主身前桌上的酒換了下來。
此時,白駝山莊的副莊主流文曲恰好走過去向祁榮敬酒。只見祁榮端了酒杯,笑呵呵地招呼著老友,而流文曲原本也是滿臉和藹親切的笑容,此時鼻尖卻微微動了動,眉頭微鎖,張口欲言。
祁榮見老友這般神色,心下疑惑,方欲詢問,一縷勁氣卻如利箭般倏地飛射過來,“砰”的擊碎了祁榮手中的酒杯。
白色瓷片砰然炸裂,杯中藥酒陡然化為水珠飛濺,四周的人慌忙退后一步,藥酒卻依舊灑在了祁榮和流文曲的身上。
這陡生的變故讓人措手不及,堂中眾人不由得呆滯,稍遠一些看不清事態的人見著此處變故,也不由得停下交談的聲音。
方才那一縷勁氣來得過于鮮明,以至于只要會一點武功的人都能夠發覺此勁氣的來源。
自家父親差點被襲擊,還被濺了一身的酒,身為祁家大少爺的祁無游當仁不讓地站出來,面目陰沉地喝道:“白宮主,盛宴之下如此作為,你究竟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