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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白洛云走在白清城身前,朝著她露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笑。
“七妹。”
一眼看去,白洛云的笑容基本上挑不出什么毛病,然而,正是因為圓滑得過分了,便讓人從心里生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見白輕墨面色不善,陳鵬飛識趣地拱了拱手道:“三位慢聊,我先走了。”言罷一刻不停便轉身離開。
天色剛蒙蒙亮,梅園中的積雪反射著不甚明亮的光,將周圍形態各異的梅花襯托得美麗而隱秘。
白輕墨偏著頭看著身側的梅花,目光冷淡,甚至夾雜著一絲厭惡:“你來做什么?”
白洛云收斂起那圓滑的笑容,轉而玩味道:“這么許多年,你的性子倒是越來越不討人喜歡了。”
白輕墨淡淡道:“本宮行事全看自己的喜好,不像某些人,沒什么真本事,拍馬逢迎的功夫倒是登峰造極。”
“你自小便討厭我,我也是從你出生便寧愿沒有你這個七妹。因此我們沒有什么好說的。”白洛云道,“今日也不是我要來找你,而是奉了爹的命令才不得不來同你談一談。”
“哦?”白輕墨將目光轉過去,掃過白清城清俊的面龐,落在白洛云的臉上。
白洛云道:“爹想讓我告訴你,無論如何,白家都是武林正道中的一方巨擘,如果你愿意有一個比祁家更加強大的助力,可以隨時找本家。”
白輕墨目光微微波動,旋即冷笑道:“他以為我稀罕?”
“爹當然知道你不愿意,因此他只是讓我帶這一句話來,并無其他的意思。”白洛云頓了頓,道,“畢竟他是你親生父親,他比誰都要了解你。”
“了解我?”白輕墨嗤笑,目光犀利而冷嘲,“你錯了,他了解的不是我,而是我那位被他逼死的娘。”
白洛云頓時啞聲。
白清城目光顫了顫。
白輕墨目光冷厲:“他還有什么要說的?”
白洛云沉默。
白清城上前一步,緩緩開口道:“我知你對往日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懷,可是,你這樣真的好過嗎?”
“我好不好過,尚不需要白家來關心。”見到白清城那憂悒的神色,白輕墨注視著他的眼睛,眼中全是萬年不化的冰寒,“當年早已分道揚鑣,如今又來說這些話。還是說,他后悔了?”
白清城定定地看著她:“爹確實后悔了。”
白輕墨一怔,目光忽的動搖了幾分,旋即又冷下來。
白洛云默默退開,給自己二弟讓出一條路。
“其實,以你如今的實力,你若是不愿,沒人能夠強迫你。”白清城道,“爹和我只是掛念你,當年,是他負了你們母女二人,而今,他……后悔了。”
白輕墨一顫,眼中仿佛有波濤洶涌:“這世上沒有后悔藥。他既知當年鑄成大錯,便不能奢望還能夠彌補些什么。有些東西,是奢求不來的。”
“可是,當年是爹犯下了錯,然而,如今你難道不是在犯錯?”白清城神情有些激動,“你報復他,報復白家,你又能得到什么?”
“二哥,你錯了。”白輕墨面色冷然,看見白清城因為聽見這一聲稱呼而顫了顫,道,“你什么時候見到我對白家施展報復了?我只是過自己的日子,同白家卻沒有絲毫關系。”
白清城目光痛苦,啞聲道:“一步錯,步步錯,現在,我們只是在不斷地重蹈當年的覆轍罷了。”
“既然知道是重蹈覆轍,那白家便不應該再來招惹我。”白輕墨無視白清城痛苦的神色,目光直直對上他的視線,仿佛有千鈞重,“以后的事情,誰都無法預料,白家家主還是先好好做他的白道巨擘,老老實實對付魔宮吧。”
白清城急急上前一步,卻被白輕墨揮手打斷。
只見她背過身去,艷紅如殘陽的披風在寒風中搖擺,聲音冷冽:“不必再說了,你們走吧。”
白清城腳步定住,注視著白輕墨的背影,目光哀慟,遲遲不挪動腳步。
白洛云上前一步扯住自家二弟,拽著他的袖子,拉著他轉了身。
聽著身后兩雙棉靴踩在雪地里細小的嘎吱聲逐漸消失,白輕墨站在雪地里,遲遲沒有動作。
艷紅的披風映襯著蒼白的臉頰,白輕墨輕輕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忽然一聲細微的響動傳來,白輕墨猛地睜開眼,厲聲喝道:“誰?!”
黑色帶雪的梅樹枝條被輕輕撥開,細小的雪花簌簌地落下,一襲月白色的披風從樹后露出。蘭簫緩緩步出,在離白輕墨約五尺的地方站定,目光中有看不清的神色,緩緩落在了她的眼里。
咽下一口鮮血,白輕墨眸光有片刻的怔忡,冷冷地注視著蘭簫,一言未發。
天色逐漸變亮,雪花開始從天空飄落,小而輕薄,飄飄悠悠地落在二人的頭發上,衣襟上。
蘭簫緩步靠近,一邊走一邊道:“就沒有想過隱瞞么?”
白輕墨冷笑一聲,嗓音略顯沙啞:“這樣的事情,就算隱瞞也沒有多大的意義。我不怕旁人知道我是白巖的女兒,因為即便他們知道了也奈何不了我,否則我早已改名換姓隱匿行蹤了。白輕墨與白家早已恩斷義絕再無半點瓜葛,沉月宮早已自立門戶,尚且由不得旁人指手畫腳。”
蘭簫逐漸走近,在白輕墨身前停下:“可是,你自己也知曉,你爹他后悔了不是么?”
“那么你也聽見了,這世上沒有后悔藥。”白輕墨死死盯著蘭簫,眼底有說不清的壓抑的洶涌,“若是單憑后悔便能抹平留給別人的傷痕,我們今日也不會站在這里。覆水難收,這個道理誰都懂。”
有些事情,做錯了可以彌補,然而有些錯誤,卻是一輩子也不能犯。
細細的雪花從眼前緩緩飄落,看著白輕墨略咬緊牙關,一貫冷冽的臉上泄露出一絲憤然又悲哀的表情,蘭簫緩緩抬手,隔著厚厚的衣物,扶住她的雙肩。
沒有躲閃,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感,白輕墨抬眸對上蘭簫垂眼清淡而復雜的視線,停頓了一會兒,道:“其實二哥說的很對,一步錯,步步錯。因為從一開始便是錯的,也就再無所謂結局。”深吸一口氣,白輕墨微微揚起頭繼續道,“只是,魚逢淺岸難知命,我們現在……早已經沒有退路了。”
香艷未散,最憐蕊殘。
蒼山負雪,浮生盡歇。
“既然沒有退路,你便不應該退縮。”蘭簫注視著她,緩緩開口道,“沉月宮主心狠手辣,從不為人所桎,長久地陷在過往的回憶中,最終只能是死路一條。”
聞言,白輕墨渾身微微一顫,喉間再次涌出一股腥甜,反射性想要咽下,腰間卻驀地一緊,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向前倒去。
蘭簫將手伸進白輕墨的披風勾住她的腰,快速卻輕柔地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帶。
驀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白輕墨本能地推拒卻被扣得更緊。上方一片陰影迅速壓下來,蘭簫扶住懷中人纖細的腰肢,將她往身后的梅樹干上推去。
背部撞上堅硬的梅樹枝干,枝條受到震動,雪粒子簌簌地落下來。唇上貼上一片溫熱的柔軟,牙關被撬開,一條溫熱濕軟的舌頭靈巧地滑進口腔,輕柔掃過口中從未被人觸碰的柔軟地帶。白輕墨受到被動,條件反射便欲單手扣上蘭簫的脖頸,卻被后者一把抓住手腕,反折在身后,靠在了樹干上。
頭頂枝椏上的雪花紛紛落下,夾雜著一兩片殘敗的殷紅花瓣,散落在二人的頭發與衣襟上。
蘭簫摟住懷中人的手緩緩撫上她的脊背,二人緊緊相貼。男子溫暖的體溫透過重重衣物逐漸傳導到身上,驅散了冬日的嚴寒。白輕墨的手松了松,一只手不知不覺地從內側攀上蘭簫環住自己的那條臂膀,另一只手同他緊緊交握。
兩唇緊緊相貼,一條刺目的鮮紅從相交的嘴角蜿蜒流下,順著白皙的下頜滴落在衣襟上。鮮血在二人唇間輾轉,染紅了二人的雙唇。
冷風吹得梅樹枝頭顫動,艷紅與月白的披風在風中輕輕搖擺,長長的黑發在風中飛舞交纏。
良久,二人緩緩松開,皆微微喘著氣。白輕墨雙頰由慘白逐漸轉緋,失血的嘴唇因為鮮血的沾染泛出瀲滟的紅色,眼中閃爍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水光,目光微垂,落在蘭簫頸間。蘭簫垂眼看著她,眼中升起淡淡飄忽的笑意。
半晌,蘭簫抬手揩去白輕墨嘴角的鮮血,輕輕摟住她的雙肩,將她摟進自己的懷里,耳根貼著她的臉側,目視她身后一朵殘敗的梅花,眸中有著淡淡的心疼:“以后,受了傷,吐了血,不必吞回自己的肚子里。”感覺到白輕墨的手臂逐漸將他抱緊,臉往他頸窩里微微陷下去,蘭簫繼續道,“在我面前吐出來,我幫你療傷。”
感覺到頸后的衣領漸漸濕潤,蘭簫頓了頓,再次用力環緊懷中人的身體,道:“沉月宮主也是女子,哪里有不會哭的女子。若是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顯得軟弱,便盡情哭給我聽。”
話音落下,空氣凝滯了半晌,蘭簫才聽見肩上斷斷續續地傳來微弱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