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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云笑了一聲:“早年他便敢來你沉月宮動你的蓮和璧,只是有北堂尋管束著,近些時候手腳干凈了些。此番收了個弟子比他還要了不得,成日里閑的沒事干,便一顆心鉆研如何做那梁上君,膽子更是大得包天。”
“既然如此那便幫襯幫襯,橫豎我近些時日來也閑得慌,多些樂子也不妨事。”她伸了個懶腰,“你不是要去白駝山莊喝喜酒么,時辰不早了,趕緊去,省得誤了吉時。”
凌昭云望了望日頭,道:“確實不早了。”轉過身來敲了敲緒兒的腦袋,“你就跟著你干娘,今兒個日頭好,將她拖出去走走,省得成日悶在屋子里憋壞了。”
緒兒從凳子上跳下來,看了白輕墨一眼,又看向自家爹爹:“可是干娘只喜歡干爹,不喜歡出門。”
凌昭云再在他腦門上一敲:“你干娘不是教你一哭二鬧三上吊么?這便是最適用之處了。”
緒兒如夢初醒,小巴掌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幾乎是立刻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臉來,顛顛地跑過來抱住了自家干娘的大腿,仰起臉,那神色好不傷心。
白輕墨嘴角抽了抽,哼笑一聲:“這你倒是活學活用。”
凌昭云搖起玉扇,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勞煩你照看他一天,聽說城里有人拋繡球招親的,你也有好些日子沒去熱鬧的地方了,帶他去看看也無妨。”
外邊折闕正候著,打開了門。他邁出了門檻:“晚些時候我會來將這小崽子領回去,告辭。”
目送自己爹爹走出了殿門,小崽子緊緊地抱著干娘的大腿,泫然欲泣地注視著她。
殿門口的折闕看見里頭這光景,猶豫了片刻,問道:“宮主,今日可是要……?”
白輕墨看了那傷心欲絕的小崽子一眼,再回頭看了一眼玉棺中的蘭簫,道:“罷了,著無涯雪升照顧好他,你隨我,帶緒兒出門罷。”
“是。”
菱州城內一如既往的繁華。
茶館里,臺上的男男女女臉上涂著厚厚的妝彩,演著一臺苦命鴛鴦的戲,此時恰好演到那女子的家人將上門求親的男子趕出門去,女子哭哭啼啼男子愁眉苦臉的橋段。
小凌緒站在椅子上,緊握著小拳頭,看得津津有味。
折闕抱著劍坐在一旁,望著臺上,面上冷冷地看不出任何興味來。
白輕墨就著果盤里剝了個枇杷送到緒兒的嘴邊,后者張口咬下,卻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
她微微一笑,擦凈了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耳邊是戲臺上喧鬧的鑼鼓聲,也有眾看客們閑磕牙的聊天聲,忽然,耳際鉆入隱隱約約的“臨風山莊”之類的詞,她仍舊閉目假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聽說了沒,臨風山莊的二小姐快要出嫁了。”
“是啊,對方似乎是蒼山派的一名普通弟子,雖不是什么驚才絕艷之人,但據說也是一表人才。”
“唉,話雖如此,但這韓二小姐如此尊貴的身份,這樁親事卻有些門不當戶不對了。”
“可別這么說,沒準兒人家二小姐是真心喜歡人家呢。”
“那可說不準,你們可還記得當初臨風山莊尚且獨占鰲頭之時,這韓二小姐曾與那碧落的教主有過一段風聞?”
風聞?
白輕墨唇角一彎,確實有這么一樁事,若非此番聽人提起,她倒還真忘記了。
聞得那幾人提到蘭簫,她又略略提起了幾分興致,凝神聽著。
“說到這碧落教主啊,那可又是不同的人了。當初咱們倒也還覺著那二人有點兒苗頭,可如今,唉,碧落教與沉月宮皆今非昔比,更何況,早在魔宮尚未被滅之時,碧落教主便與我們菱州的沉月宮主在一處了,哪里還有她的事兒。”
“說的也是。這韓二小姐自碧霄山回來之后便大病了一場,據說險些喪命。如今能得康復,且覓得一個好夫婿,也算是上天保佑了。”
“是啊,像咱們做女子的,不就是想要嫁得一個好夫家么。不過話說回來,這三年來,江湖上都不見碧落教主的蹤跡,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啊。”
“噓,這兒可是菱州,說不定身邊哪兒就有沉月宮的人呢,可別胡亂說話。”
耳邊議論聲漸消,白輕墨輕舒了一口氣,沒有再聽。
碧霄山那一場交鋒之后,由于自身以母蠱吞噬子蠱的關系,韓雨微沒能與百里丞艷同歸于盡,反而為其所累成了重傷,岑柳當即將其挪入明宗,以最好的藥材和最為精妙的醫術保住了她的命。按理來說,她雖然傷重未死,也需在明宗靜養一段時間,但她并不愿意在碧霄山上久留,短短幾日便已同韓子龍下了山啟程回到中原。白輕墨等人原本對她不予理會,但礙于岑柳的面子,柳非煙只好花功夫為她醫治,這才得以徹底保住性命。
那一戰,碧霄山頂上僅有兩人殞命,而岑柳和北堂尋亦依照岑風的遺訓將其與百里丞艷合葬,那二人總算得了長久的相伴。
可蘭簫,卻丟下了她三年。
初時,她日日守在他的棺旁,茶飯不思,分分秒秒都在盼著他在下一刻醒來,可到了后來,那種極為焦慮的心情逐漸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穩的等待。
祈無芳曾經問過她,為何不在沉月宮鼎盛之時趁勢一統武林,反而讓臨風山莊繼續坐著那個徒有虛名的武林盟主之位。她是這樣回答的——
“這武林,要有人來爭才有意思。若要一統武林,也要等他醒來,與我一同拿下這風雨江湖。”
三年來,她始終維持著碧落教在武林中的地位,即便失了教主,它也依舊是江湖人心中難以企及的極勢之地。她等著他在某一日醒來,陪她一起登上武林的至高之位,而若是他從此長睡不醒,她亦無法強求。
橫豎他們已經成親了,日后能夠如此相守,縱有遺恨,卻再無不甘。
臺上的戲折子已演到末尾,男子因無法與愛人相守而重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終,而那女子聽聞男子死訊之后,拿起一把剪刀,便在閨房里自盡了。
原來是一對苦命鴛鴦的故事。
一旁的小凌緒看得甚入迷,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滿臉的淚花,袖子上沾滿了眼淚鼻涕,小鼻子通紅通紅。
見他朝著自己蹭過來,白輕墨拿出絲絹幫他擦了擦臉,道:“看得過癮了?”
緒兒就著絲絹擤了一把鼻涕,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是怎么?”
緒兒從椅子上跳下來,蹭到她的腿邊,抹了抹臉:“看得很傷心。”
“不過是一臺戲,有什么可傷心的,等你長大了,要經歷的可比這多得多。”她摸了摸他的發頂,笑了笑,“若是看得累了,待會兒帶你去西街吃釀花圓。”
夜降臨得很快。
孩子總是精力旺盛,緒兒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雖然累了,卻仍舊在庭院里上躥下跳停不下來。
一輪滿月掛在天上,溫潤的光灑在院子里,如水一般瑩亮。
折闕侍候在一旁,石桌上擱著一盤水靈靈的龍眼,白輕墨靠在石桌邊上,一手托著腮,看著緒兒蹲在花叢里,小指頭就著月光仔細地數著白色的蘭花花瓣。
已有許久未曾去過人多的地方,一直未有不適,然而今日在城中陪著緒兒逛了一整天,眼下回到宮中,四下安靜,即便有個孩子活蹦亂跳,卻依舊覺得落了幾分清寂。
天上的月亮很滿,很亮,亮得連周邊的星星都不見了蹤影,是難得晴朗的天氣。
緒兒從花叢中跑出來,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泥土,來到石桌邊,踮起腳夠著桌上的龍眼,帶來一股淡淡的蘭香。
她微微一笑,將果碟拿下桌,放在他的面前,道:“今日可玩得盡興?”
緒兒將一顆龍眼塞進嘴里,一面點頭,一面含含糊糊地道:“干娘不也玩得很開心么?你在看見街邊那花燈鋪子的時候都笑了呢,緒兒很少看到干娘笑得這么好看。”
她一怔,然后彎了彎唇角,眼中流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暖意:“是啊,已經很多年沒見到花燈了,有幾分懷念。”
那一年元宵,同樣是這般好的月色,他與她放了一盞花燈,那時她說她不信這個,他則說只不過是留個念想。她不知他當時許的什么愿,只記得自己想了片刻,卻并無什么強烈的愿望,便只當做玩鬧過去了。
若是早知今日,她當年就不該放過那個機會。就像他說的,即便是留個念想也好。
緒兒就著白輕墨的手吐出一個核,沉默了半晌,仰起臉問道:“方才戲里的那個小姐姐為什么要自盡?那個小哥哥不是也說了,等自己死了,要她找個好人家繼續過好日子么?”
白輕墨失笑,原來這孩子還在想著方才那一段戲文。
“生活所迫,那個小姐姐必然已經將全心都托付給了那個小哥哥,小哥哥若是死了,那么她的心也跟著死了,既然如此,繼續在世上茍延殘喘又有何用呢?”
緒兒想了想,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注視著她,繼續問道:“那,干娘是不是也把自己的心全部托付給干爹了?”
她將果碟擱回桌上,擦了擦手,看著石桌上的紋理:“是啊。”
緒兒眨了眨眼睛,想了片刻,再問:“那,若是干爹也死了,你是不是也要和他一起死?”
未料到這孩子竟問出這樣的問題,她一時怔住。
興許是沉默的時間長了,緒兒抓著她的裙子,有些急地道:“緒兒不想要干娘死,干爹也不想要干娘死,干娘既然把心放在了干爹那里,干爹必然也把心放在了你那里,干爹要是帶著干娘的心死了,干娘也要帶著干爹的心一起活下去呀。”
一旁的折闕將目光轉向緒兒,冰山一般的臉上浮現一抹奇異的神色。
白輕墨怔怔地看著他,眸中許多復雜的情緒掠過,然后重歸平靜,月色如水,落在她的臉上,那雙眸中似是染上了一層月華。
“是啊。”她輕輕開口,“我怎么能死呢,我要帶著他的心一起活下去呀。”
外邊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她回神,見無涯正走過來。
“宮主,凌樓主已在宮門口等候,說是時辰不早了,便不進來叨擾,讓屬下將凌小公子帶出去。”
她看向緒兒,彎起唇角,拍了拍他的頭:“去罷,你爹來接你了。”
緒兒踮起腳來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留下濃濃的果香,然后牽著無涯的手走了出去。
她站起身來,對折闕道:“你也去休息罷。”
“是。”
院子里再無旁人,她抬頭望了望天上那一輪圓月,然后慢慢行向寢殿。
殿中未點燈,窗戶仍舊是白天那時打開的,深白的月光從窗口瀉入,灑在那寒玉棺上,泛出瑩瑩的光。
她步履停頓了一下,然后朝著那玉棺走去。
視線在棺沿不斷地深入,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提起來,直到看盡了那光滑的棺底,她的眼睛睜大,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惶浮上雙眸。
那棺中空空如也,哪里還有蘭簫的影子?
她驀地揚聲:“折——”
一抹淡淡的蘭香從鼻端飄入,不同于殿外那大片的蘭花香氣,那是一種極為溫潤,若有若無卻緊緊地牽掛住每一個神經的氣息。
一只手從背后觸上她的脖頸,慢慢地滑至她的臉側,帶著熟悉的熱度,將她的臉一點一點地轉過去。
淚水倏然涌出眼眶。
眼中印入一片衣袖,她不敢抬頭,眼前卻已經浮現出那一雙刻入骨髓的眼,耳邊響起早已融入每一寸血液的聲音——
“若是我死了,你可是要帶著我的心一起死了?”頓了一頓,那唇角彎起一個久違的弧度,“那,我可要死不瞑目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