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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就是14歲那年,自己在菜園里種了一壟黃瓜,黃瓜苗爬得并不高,就已經結了好幾根出來,青青的,滿身都是短短的、尖尖的刺,尾巴上還掛著一朵小黃花,看著別提多可愛了。鄰居花嬸還說,見到這黃瓜,嘴饞得緊。她也得種上一壟,免得家里的孩子看著眼饞。
弟弟妹妹也天天跑過來看,恨不得小黃瓜立刻變成大黃瓜。母親看著幾個孩子天天往菜園跑,嗔怪她,說不該種這東西。說這東西“引狗引貓”,引得家里的孩子老往菜園子跑,把其他菜都踩壞了。
想到弟弟妹妹那副饞貓樣,曾文芳不僅笑了。可是,想到弟弟不曾成親就因車禍離世,又不禁悲從中來。
曾文芳站在菜園邊上,看著里面長得彎彎的小黃瓜發呆。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眼前再也看不清菜園里的菜,曾文芳才回過神來。她記得人們說黎明前總有一陣特別黑暗的時候,可是,她自己卻沒真正感受過這段短暫的時光。
今天,就讓她感受一會,看看什么叫“黎明前的黑暗”。
曾文芳沒有閉眼,就只直直地盯著這黑暗。好像是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會兒。曾文芳又能朦朦朧朧看到菜園里的菜了,一根、兩根、三根……
等曾文芳能清楚地數出黃瓜的數量時,天已經大亮。
可是,這時間到底有多短,曾文芳其實還是有些模糊。只覺得黑暗過后,天便會蒙蒙亮,然后很快就迎來光明。
如今的她,也是屬于這個階段。十四歲,曾文芳清楚地記得,那是她上初中那年。正是因為她上了初中,成績很好,被老師選為學習委員。所以,街鎮那幾個女同學才與她交好。可是,曾文芳怎么也沒想到,就是這些同學中的一位,替換了她辛苦努力考上的師范學校名額。
那還是多年以后,初三的班主任告訴她的,班主任說,當年,就是街鎮的一位叫羅玉瑩的女同學,差一分才入圍中師分數線,算起來比她低了十幾分。可是,羅玉瑩家里有錢,縣里有人,最后,也不知走了誰的關系,替換了她的名額。
“文芳,你怎么起來了?”
曾文芳正站在菜園邊癡癡地想著上一世發生的事,廚房那邊突然傳來一個久違而熟悉的聲音。
“媽媽!”曾文芳一愣,有多久沒有聽到過媽媽的聲音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媽媽離開人世時,她剛生下第二個孩子,坐著月子,婆家嫌晦氣,沒有告訴她。等她生下孩子四十天后,按客家習俗要回娘家住幾天,可婆婆與葉老太太都阻攔她,說農村不衛生,對孩子健康不利,要她等孩子大些再回去看看。一直熬到孩子一百天,也就是客家人俗稱的百歲,才答應讓她回娘家一趟,條件是不帶孩子回去。
其實,三歲的兒子從出生到現在,也只見過外公外婆幾次,閨女這么小,不見就不見吧。曾文芳沒太在意,卻怎么也想不到,回到娘家,聽到的卻是這么一個噩耗。
曾文芳去母親墳前哭了個天昏地暗,卻再也沒有人為她撫去眼角的淚水,再也聽不到母親輕言細語的勸慰。她生了個孩子后再回來,就變成了沒媽的人。最可悲的是,她竟然沒能見到媽媽的最后一面,沒能為媽媽送終。弟弟離開了人世了,妹妹遠在他鄉,媽媽去時,膝下竟然沒有一個子女。農村人最可悲的事,莫過于無人送終。而自己的母親,竟然成為了世上最可悲的人。
“媽媽、媽媽”,曾文芳輕輕地呢喃,這個她在夢中無數次呼喊,這個讓她午夜夢回,淚濕枕巾的稱呼。不覺顧,已經滿臉淚痕。
“芳兒,你怎么不多睡一會,早晨風涼,你傷還沒好呢,怎么能站在這當風的地方?快點回去躺著,媽媽煲粥給你喝。”
母親王娟英急急地從廚房那邊跑過來,小心扶住曾文芳,仿佛她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曾文芳想:這世上只有母親會如此關心她吧。沒媽的孩子像根草,上一世的自己,可不就是一根隨風飄逝的草?這輩子,她曾文芳絕不做隨風飄逝的草,她要做媽媽懷里的寶!
第三章 讓最有文化的人掌錢
“媽媽!”
曾文芳撲過去,抱住眼前這個失而復得的母親失聲痛哭。
王娟英慌張起來,抱著女兒不知所措,女兒是個倔強的性子,從小就不愛哭。前天摔成這樣,也只是咬著嘴唇,紅了眼眶。如今,這是怎么了?是委屈還是痛得受不了?
王娟英急得滿頭大汗,一疊聲地問:“芳兒,芳兒,你哪里疼?芳兒,你怎么了,是不是頭又痛了?快點回床上躺著,我去鎮上給你請醫生。”
說完又轉身朝上屋大聲喊:“阿生,阿生,快點,文芳頭又痛起來了。”
曾文芳的父親叫曾國生,在房里聽到喊聲,急忙應著跑出來,跑到余坪后,被石子磕了一下,才發現只穿了一只鞋,但也顧不上了。
“怎么了,文芳頭又痛了么?”
曾文芳只是哭,幾十年沒有母親的苦、被婆家如傻子般欺騙的委屈、與母親久別重逢的喜悅,在這個時候,都化為淚水,傾瀉而出。曾文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住地打嗝。嚇得王娟英束手無措:“芳兒,芳兒,你怎么了?你別嚇媽啊!”
曾國生急忙背起她,王娟英在側邊扶著,回了曾文芳的房間。
曾國生夫妻倆把曾文芳扶上床,讓她俯身臥著,免得弄到傷口。
曾國生低頭觀察曾文芳的傷口,又急切地問:“芳兒,怎么樣?很痛么?”
曾文芳擺了擺小手,還是說不出話來。
王娟英去拿桌上的碗,才發現桌上并沒有碗,地面上倒是散落著破碗碎片。那是曾文芳起床時弄掉的碗,碗里盛著昨晚喝剩的粥。如今濺得滿地都是。
王娟英去廚房里倒了些熱水,給曾文芳喂了點,又急忙去找掃帚,把地上清掃一遍。
還沒忙完,外面就響起了一個尖銳的嗓音:“真是不省心,農村的孩子,誰沒摔過幾次啊,不就摔了個包嗎?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又是去鎮里請醫生,又這么驚師動眾!哼,就她嬌貴。要嬌貴也得有那個小姐命啊!”
王娟英忍不住想出去爭辯,手卻被扯住了。
“媽!”曾文芳抬起頭,擺了擺手,示意母親不要出去。她當然知道,外面罵人的就是推她的二伯娘黃春蓮,自己都摔得頭破血流了,在她嘴里就變成了“只摔了個包”,沒有一點歉意就算了,還在那里冷嘲熱諷。跟這種素質的人有什么好爭的呢?
“別理她,二嫂這人就這樣。”曾國生也勸道,又轉頭問曾文芳:“文芳,頭還痛嗎?醫生開的藥還沒吃完,爸爸給你拿去。”
王娟英道:“醫生說,這藥要飯后吃,你看著芳兒,我去煮點粥,讓芳兒喝點粥再吃藥。”
曾國生道:“我去吧,你看著文芳。”
“嗯,記得去菜園里摘點菜。”
“行。”曾國生轉身出去了。
王娟英拉過一張長木凳,坐在曾文芳身邊,拿著一塊手帕,輕輕地幫曾文芳拭去臉上的淚痕,憐惜地說:“可憐見的,該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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