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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衍頭一次過年,沒想到才喝了口酒就丟臉了,他紅著一張臉,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酒熏的,低頭摸到湯匙,舀了一口湯送進嘴里。熱乎乎的雞湯下了肚,原本都快燒起來的五臟六腑終于得到了些慰藉,慢慢消停了。
蘇衍舒坦了,他還記得是福伯給自己舀的,雖然自己看不見,但還是根據先前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對福伯道謝:“謝謝福伯?!?
福伯笑著擺手道:“哪里的話,蘇道長……”
話說到這里,福伯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忘了立場,又重新收起笑臉,哼唧了兩聲,沒再說話了。但福伯多少還記得現在是過年,沒多說些什么,而是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給裴景行斟酒。
蘇衍雖然察覺到福伯這兩天對自己的態度與先前有很大的區別,但他并不知道當中的緣由,也不想多去深究。他冷冷清清了十六年,現在喝著熱乎乎的雞湯,碗里還放著裴景行替他夾的魚肉,外頭時不時傳來煙火爆竹的聲音,間或能聽到裴家下人們大笑打鬧的聲音,雖然現在的他還看不見,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過年的氣氛——
溫暖、熱鬧、喜慶,難怪人人都盼望著過年。
過了子時,福伯已經是哈欠連天了,他心中還惦記著裴景行與蘇衍的事情,開口問道:“少爺,可要安置了?”
裴景行看著一旁小臉紅撲撲的蘇衍——顯然對方的酒勁還沒消去——點頭道:“也好,先讓人把屋中的地龍燒上?!?
福伯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咯噔一下了,他看著裴景行,麻木地問道:“今兒個除夕,可要另外替蘇道長準備一間屋子?”
裴景行搖頭道:“他喝醉了,今日還是與我一道睡。我聽說以前有個軍營里的一名參將,因為晚上喝多了,結果半夜吐了不少在枕巾上,又沒力氣翻身,最后生生被自己吐出來的東西給蒙死了?!?
這理由光明正大,只是配上裴景行微醺的臉,福伯心中那個懷疑更加深了三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說道:“那老奴讓人先去把地龍燒起來?!?
蘇衍雖然鮮少喝酒,但酒品著實不錯。喝醉了之后不像有些人一樣大吼大叫,甚至仗著酒勁發起瘋來。他就這么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頭稍稍向□□斜,配上他那張臉,不知道的人還只當此人是在思考什么問題。
這個時候,就連他那一雙過分黯淡的眼睛都會被人誤以為是思考問題出了神,完全不會想到這個相貌出色的年輕人竟然是個瞎子。
只是個中辛苦,也只有裴景行能體會了。
他先是走到蘇衍面前,在他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蘇衍,去睡吧?!?
蘇衍恍若未聞,還是保持著原先的姿勢,眼睛半掩著,鼻翼隨著呼吸時而微顫,看上去十分乖巧。
裴景行又重復了一遍,蘇衍這才有些反應,循著聲音看向裴景行,無神的雙眼恰好道出蘇衍此時疑惑的心情。
裴景行在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撲的一跳,險些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只當是再次看到蘇衍失明的雙眼,有所觸動。
裴景行干脆伸手拍了拍蘇衍的胳膊:“蘇衍,咱們去睡覺?!?
“睡覺?”蘇衍喃喃重復了幾遍,暈乎乎地點頭道,“好?!?
他才起身,結果酒勁未過,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要不是裴景行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蘇衍,只怕蘇衍在新的一年的頭一天里就摔成一個鼻青臉腫。
福伯這時候正好吩咐完下人,才走進來沒兩步,便看到裴景行背對著自己,懷中抱著個人——不用多做猜想,福伯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了。
老太爺、老爺,老奴無能,竟然讓少爺誤入歧途,成為又一個龍陽君。
福伯在心中抹了把淚,還想再做一番努力,走上前去,伸手便想從裴景行懷中接過蘇衍:“少爺,我來扶著蘇道長吧?!?
裴景行的目光在福伯圓滾滾的肚子上掃視了一圈——因為冬天的緣故,福伯整個人穿得厚厚的,遠遠望去,好似一只圓球,這原本圓滾滾的肚子就顯得愈發大了。
裴景行忍著笑,拒絕了福伯:“不必了,我扶著就好?!?
福伯苦笑著一張臉,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裴景行身后,眼睜睜看著裴景行半扶半抱地把蘇衍領回屋子里去。
等裴景行進了屋,把蘇衍放到床上,轉身看著一塊兒進來的福伯:“福伯,你也去睡吧?!?
得,這都迫不及待地要趕自己走了。
福伯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身酒勁上來,竟然上前就拉住裴景行:“少爺,我有話要與你說?!?
對于這位從小照顧自己長大的老人家,裴景行還是很尊重的,他轉身替蘇衍把被子蓋好,便跟著福伯去了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