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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一章

葉陵安靜地躺在床上的時候，是在等著聽最后的判決的。那時候他全身無力，渾身都已經腐朽到骨子里了，只稍微呼吸一下，都能聽見好像是氣管泄漏的聲音。他的每一口艱難的呼吸，卻都被吞掉了一半，而他舍不得放棄這一半，只能像是掙扎的去搶著那剩下的半口氣，痛苦萬分。

葉陵其實不太明白他這樣掙扎的是為了什么。歲數到了，不是年輕的時候掙扎一下就能辦到的。他現在就已經聽不清楚圍在他床邊哭泣的聲音是誰發出的，不知道他們是在裝裝樣子還是真的傷心。張不開眼皮，偶爾想看看天色，睜開眼也只能從勉強的小縫里看見已經變成一團光暈的光源。

何苦掙扎呢？葉陵漠然的想。活到九十多歲，自幼也沒缺過什么，雖然有個不愉快的身世和童年，也沒真的妨礙自己半分，這一輩子，也活的夠可以了，那還能有什么留戀呢？

他活的這一生，沒有創下什么大事業，也沒出人頭地過，只是有那么一個小公司養活著一家人。他更是沒有什么值得牽掛的親人。娶得妻子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喜歡光鮮亮麗的生活，卻又喜歡揮霍無度，結果還早死在自己前頭。到頭來，活到這么大的歲數，和自己一個人沒什么區別，也仍然還是一個小人物。

可是，還是想要掙扎。不是不甘，也不是放不下自己手中的那點點微薄權利，只是葉陵從不能忍受順其自然。即使掙扎只能做做樣子，也要做出個樣子。給誰看？管他呢。

然而樣子又能做出幾天呢？那是已經連流食都咽不下去，連清水也進不去只能滴管的近似封閉的喉道。當葉陵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睜開眼的時候，剛好看見那光源也漸漸黯淡。燈是不會慢慢熄滅的，又不是燭火，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的意識，被迫被什么東西徹底拖入完全黑暗的世界里。這次葉陵卻沒有掙扎。

他掙扎了一輩子，即使這掙扎的力度，在某些人眼里只是個笑話。他能有什么可覺得世道艱難的，都道葉家葉陵，有妻有子，有家有業，難不成，還覺得活的不愉快？

葉陵知道，現在自己已經死了。身體已經是尸體的僵硬，從里到外的壞死。只是，為什么還能知道外界發生的事情？明明能感覺到，醫生把插在自己身體上的各種管子拔下來，敷衍了事般嘆息一聲，然后自己被脫下來的身體被推到很寒冷的地方。他漠然的想，這大概是停尸房吧。他看不見東西，只是有隱隱的感覺。后來覺得自己被推到很熱的地方，被燒成了灰，卻還有著這殘存的意識。

和自己同一輩的人，大都死光了。那些人里，有的人真正的創了一番事業，成了人人羨艷的大人物，而奇怪的是，自己這個小人物，卻活到這么久，而那些人，卻死在了自己前頭。

自己是因為小人物的身份，才活了那么久么？九十多歲，即使在現在科技發達的年代，也是很少見哪。只是這樣拖累著自然衰老腐朽的身體，也活的很累吶。

有人在哭，是誰在哭？自己那不省心的妻子早死了很久，唯一的兒子也從不和自己親近，那這能是誰在哭？葉陵知道，他的喪事辦的很簡單，兒子也只是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看了自己那么一眼。

……如果，如果有人為了自己哭，那么葉陵希望是那個人。只是那個人，都已經死了二十年，死的時候自己也沒去看過。也是，本來兩人的關系也不怎么好，小的時候更是受盡他的暗地里的欺負。只是，怎么就想起了他呢？大概只是那個也伴著自己過了整個少年時代，也作為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