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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了侯府經濟命脈,綺雯越來越看出,趙老爹雖懶得管事,卻不是個笨人,家里的財產看似由劉氏全權分配,實則大頭都在趙老爹自己手里把持。劉氏再有心把整個侯府搬回娘家,只要趙老爹活一天,就一天別想辦到。
不過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了——為什么一點財產零頭就能讓劉氏折騰得如此嗨皮呢?
前趙大小姐萬事不上心,綺雯在記憶里歸納不出多少有用信息,只能自行探聽摸索。一個隱含的危機也就浮現于她眼前——她家實在很有錢,有錢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就說這羊角宮燈吧,聽說那玩意是拿羊角煮軟了,塞進去一個模子撐大,然后再煮軟,再塞一個更大的模子撐大,往復多次,最終將一只羊角撐成一個老大的燈籠形狀,質地好似毛玻璃,輕薄如紙。等用作燈罩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和羊那種動物有個毛線關系。
過程中如果撐破了或是撐得厚薄不均,就宣告作廢,極其考驗手藝。可以想見,這是種極貴重的東西,市價至少十幾兩銀子一只。可他們家,竟拿這種燈籠當路燈,院子里、廊子底下,四處懸掛。
當然有必要強調一下,這些都是劉氏嫁進來以前購置的,自她管家以后,家里再沒添置過什么值錢東西,要不那小丫頭怎會因為打破了一只就差點被劉氏判了死刑呢。
話說回來,這巨額財產又是怎么來的呢?
他們家的爵位是自綺雯她祖父那一輩才受封的,趙老爹他爹和他爺爺當年都只是行伍小官,他爺爺一步步熬到了總兵的位子上,在西北一次大規模平亂戰役里連帶趙老爹他大爺一同英勇戰死,留下的趙老爹他爹也拼去半條命。
總算仗還是打贏了,趙家居首功,朝廷就給趙老爹他爹封了侯爵,厚賜了宅邸和金銀。趙老爹遺傳了他爹的尚武本領,大概還青出于藍,憑自己的本事從蔭職武將做到了總督。
算起來他們家發跡了才二十幾年時光,從前也不是什么富戶出身,按理說不該會攢下了這么多的錢。
以趙老爹與劉氏有著相同的拜金愛好來看,綺雯能肯定他不是個清官。不過一個戍邊武將的不義之財又能是哪兒來的呢?
內宅下人里知曉外面大事的可謂鳳毛麟角,綺雯又不好多接觸外面的男仆,是以斷斷續續花了幾個月的工夫,才算把這些疑問大體解答。
大燕朝實行的是衛所軍屯,邊防軍隊在不打仗時期種田來自給自足,趙老爹領兵駐守遼東近十年,已經成了手下土地無數的軍官地主,把那些本該上交國家的軍田收入十之八.九都揣進了自己腰包。
綺雯聽得冷汗發冒,但后來得知,這其實不算什么。地方總兵侵吞軍田收入早不是什么新鮮事,至多判個貪腐,罰罰款了事。
不過,趙老爹還將邊貿生意摸上了手。東北那邊的老外們要與大燕朝做生意,需要先給趙老爹進貢,這成了趙老爹軍田之外另一個重要進項。
綺雯冒了更多的冷汗,但后來得知,這也不算什么,邊防總督們幾乎都這么干。
國庫常年赤字,軍隊發不出軍餉,經常鬧嘩變,那沒關系,各個封疆大吏都是腰纏萬貫富可敵國。地方百姓食不果腹,甚至易子而食,那沒關系,各級政府官員都是盆滿瓢滿子孫無憂。
更有甚之,政府大員都是明碼標價。劉氏為何是那個德行?就因為她爹是個只會撈錢的貨色。
這是個何其禮崩樂壞的鬼時代?當綺雯確定了大燕朝已經開國二百八十七年這個數字,就不覺得奇怪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清朝二百六十七年,還有五十多年的半殖民地,這個大燕朝已經夠長壽的了。
新帝就在她魂穿同一天登基,聽說他勤于政務,雷厲風行,意圖力挽狂瀾,扶將傾大廈,尤其大力肅貪,幾個月下來就已剮了好幾個巨貪首惡,綺雯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惶恐。
她不想改朝換代,更不想被滿門抄斬。
怕什么來什么,過完年入春之后出了一件事。北部戎狄異族大舉進犯遼東,守將趙順德不得已放棄遼東重城錦州,退守寧遠,拒敵寧遠城外。
這事起初是當做戰功報上來的,好像是說要沒有趙老爹的英明神武,寧遠也是守不住的。但很快京城的人們就聽到了不同消息。說是趙老爹是私自跟戎狄頭目談好了條件,收了幾十兩黃金,把錦州城賣給人家的。
綺雯這回就不是冒了冷汗,而是打起了擺子——這不是貪贓枉法,而是妥妥的通敵叛國啊!皇上不管是判滿門抄斬還是誅滅九族,她這個親生女兒都是絕逃不掉的。
向她說起這事的下人還寬慰綺雯說,這事鐵定是謠傳,侯爺再怎樣愛財,也沒膽量做這么大的買賣。
其實綺雯也深以為是。依她推想,趙老爹很可能是被敵軍忽悠了,敵方代表送他幾十兩黃金,聲稱是要進城做買賣,到時卻帶人沖進城內燒殺搶掠,應該是這樣。
換言之,趙老爹犯的罪是玩忽職守,比蓄意的通敵叛國還是差著老大一截。雖說都是死罪,卻有著死一個和死全家甚至全族的本質區別。
可是她這么看,不代表摯陽宮里那位皇帝也這么看,從今上這大半年來不斷對各大巨貪抄家罰沒的作風來看,他怕是在有意用這種辦法為國庫創收。
綺雯覺得自家這塊肥肉很可能已經列在皇上的黑名單上了。說不定把趙老爹從玩忽職守說成通敵叛國的風聲還是皇上故意放的呢。
前幾天趙老爹突然回家了,綺雯猜著他是回來轉移財產和疏通門路保命的。大概因為精神壓力過大,趙老爹剛回家兩天就暴病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