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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有老臣來慈清宮探病,說了些什么,想必你也猜得到。”太上皇說得有些遲疑,頓了頓,“當然,或許已有人報知你了,其實……”
“兒臣從未著人盯著慈清宮。”皇帝冷淡插口。
太上皇愣了愣,尷尬苦笑:“你看看你,我又不是在訓教你,你何需解釋?再說了,即便你真來著人留意我的動向,也有你的道理,算不得什么罪過;你不安排,底下人主動報給你聽,更是理所應當。如今你才是這摯陽宮的主人,他們本就該忠于你。”
皇帝微低下頭:“是我出言莽撞,父親莫怪。”暗中勸自己稍安勿躁。
他改了稱呼,就是緩和了態度。太上皇輕嘆了口氣:“如今我都遜位滿一年了,他們還是不死心,但凡對你的正略有所不滿,都想找我出來說話,我每一回都要對他們重申,我不會再插手朝政,當真是說得我自己都膩煩了。”
他欠了欠身,語氣更加誠懇,“早在一年前遜位之時,我便對你說過,國朝全權交到你手里,你看著該如何管,就如何管,我一個字都不插言。若非信得過你,我又怎可能將皇位傳你?你大可放開手腳,無需顧忌什么。這些人交到你手上,是提是貶,是殺是留,都由你一人決斷。”
父親總是這樣,先重申一遍一切由他一人決斷,然后再來一個“但是”,開始為老臣講情,請他看在什么什么份上網開一面,殺頭改罷官,抄家改罰銀,他總不好對病重的父親一口回絕,少不得要酌情通融。
熟知了這個套路,他就漸漸轉為更加雷厲風行的手段,讓那些罪臣和太上皇都來不及反應,這回對趙順德家的處置就是如此。好在趙順德是壽終正寢,不然也免不了要來上一趟慈清宮,與太上皇懷念一番其父輩為大燕立下的汗馬功勞了。
可喬安國不同,與之前處置的任何一個巨貪罪臣都不同。輕判了喬安國,后患無窮。
皇帝從手中的描金茶盞上抬起目光,望了望父親:“父親使人叫我今晚過來,只是為了對我說這番話,擔憂我聽說了有人來找父親求情,而牽絆手腳?”
太上皇緩緩靠回到引枕上,眉心現出幾分蒼老之態:“我是想勸誡你,想要下面的人服你,須得多一點耐心。一味將他們視作敵手,與他們硬生生地對抗,有時候解決不成問題,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繼續絮絮叨叨地解釋,“當然,對那些真去作奸犯科的,強硬是應該的。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不擁戴你,不是怕你妨害了他們的私利,而是對你不夠信任,怕你打理不好國家。這樣的人是忠臣良將,你該做的是慢慢來,讓他們看見你的本事。到時他們自會甘心情愿來做你的臂膀,而非拆你的臺。”
皇帝再沒心思周旋下去,竭力忍住煩躁,殷切道:“父親明鑒,喬安國的罪證罄竹難書,他不是忠臣良將,是禍國首惡,不鏟除他,后患無窮。若非他去年帶頭貪沒賑災糧餉,怎會引得陜西十幾萬人揭竿造反?我不將他法辦,如何平的了民憤?如今外有邊患,內又民變四起,再不大力根治,國朝危在旦夕!”
太上皇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仍然笑容可掬:“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別急,也怪我總繞著彎子不來直說,竟引了你誤解。安國的所作所為確實過分了些,我也無意讓你既往不咎。他今日來,只是求我看在他侍奉多年的份上,留他一條性命,讓他得個壽終正寢。不如就讓他辭去東廠職務,回來我身邊侍奉,與我做個伴。你就看在我的面上,留他一命吧。”
皇帝一時緘默不語。喬安國這是一招丟卒保車,他手下黨羽無數,勢力龐大,朝中大半的臣子都看他眼色行事,沒了東廠與司禮監的頭銜,他依然可以做有實無名的首領,那些人依然有著主心骨對他這皇帝陰奉陽違。不殺了這個首惡明正典刑,如何鎮得住余人?
更何況,他明知喬安國背后站的是誰……
沒等他辯解,太上皇嘆息了一聲道:“我也知這是讓你為難了,人都說老小孩老小孩,等我老了,才對這話深有體會。道理都明白,我就是下不了那個狠心。想著自己時日無多,更是難以硬下心腸,對昔日陪在身邊的人不管不顧。你留他一命,也不過是留到我死之時,想必……不會太久的。”
話沒辦法再多說了,去年遜位之時,太醫便明言太上皇恐怕時日無多。能撐下這一年來,還維持得狀況平穩,已是相當不易。誰也無法斷言,他還能活上多久。
罷了,家國家國,先家后國,讓父親眼睜睜看著最信任的近身太監被處死,也確實是個不小的打擊。若是為了此事逼得父親病情反復,于公于私,都是弊大于利。
皇帝只得隱忍下來,頷首道:“都依父親的意思辦吧。”
設身處地地一想,若是王智犯下罪過,他再怎樣不忍,也能痛下狠心秉公處置,可父親不是他這樣的人。如果太上皇有他一半的魄力,國家又怎可能淪落到今天這幅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