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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戶人家選妃就是這點不好,難免碰上市儈俗氣的,凈盯著雞毛蒜皮的小便宜,多爭一分就洋洋自得,少得一點就憤憤不平,都是骨子里的毛病,靠那幾個月的教化根本褪不掉。外人所謂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即為此理。
這幾名御妾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最初的選秀他就反對,禁不住母親以宮廷體面為由反復勸說,他只得從了——比起父親,他與母親更加疏遠,實在有點受不住母親那不得章法的嘮叨。
幾個月前何才人壞了事,他又提出將這些女子貶作宮女,放出宮去婚配。未收用過的宮嬪如此處置也是有過先例的,皇家給做主的婚事對這些出身不高的女子也算不得虧待。
但結果一樣是招來母親的勸說反對。他只好繼續留這幾個女人在后宮住下去,容忍著她們時不時整出點是非來惹他心煩。
更令他心煩的是,皇后連這種小人物都彈壓不住,甚至根本不想去彈壓,只一味忍讓縱容,讓她們愈發無法無天。只因皇后的信條,就是吃虧讓人,以和為貴。
果然一見他生了氣,皇后便來賠笑和稀泥:“算個什么大事呢?還打秋風,你這也言重了。我這庫里的東西反正用不了,放著也是等蟲蛀,還要勞動下人們常來晾曬,多拿些給妹妹們去用才是正好。”
皇帝道:“我知道這一年來寧妃她們從你這里討去不少東西,怕是連泗國公府的嫁妝都摸上手了,你是皇后,何必這般縱著她們?后宮自有后宮的規矩,一切依著份例來就是了,有什么可拉不下臉的?”
皇后依舊笑著回應:“你說的是,放心,我自會料理。”
她是怎么料理的,皇帝心里門兒清,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又朝窗外看去:“她身上的緙絲哪里來的?”
這事就比打秋風更嚴重得多了。近年來國庫日漸空虛,遼東外敵進犯,中原又鬧民亂,戶部連軍餉都開不出了,軍隊已經鬧過兩次小規模的嘩變,形勢十分嚴峻。皇帝不得已從內帑里出了幾萬兩銀子救急,同時宮廷內外都嚴禁奢靡之風,尤其限制了內廷用度。
緙絲是絲綢之中最名貴的一種,上面的花紋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繡上去的,而是織布的時候手工織上去的,過程就像在絲綢上雕花,做工極盡繁復,所以價值也是極高,素有“一寸緙絲一寸金”的說法。
在需要縮減用度的時候,這種奢侈品自是首當其沖要裁掉的開銷。在他明令禁止之下,還有人敢收受進貢的緙絲不成?
皇后手里輕刮著杯蓋上的水汽,垂睫坦然道:“那還是去年冊封她們時,母后賞下來的,每人各有兩件而已。你一年也未見著她們幾面,自是記不得,還當是新做的了。”
皇帝這才氣順了些,想來也是自己最近總在為朝中各項開支發愁,琢磨的都是銀子的事,才會如此草木皆兵吧?
皇后望望他的神色,嘆了口氣:“這幾位妹妹也是可憐,本以為選進宮來是享富貴的,偏趕上這一年你要節省內帑,她們一年來連幾套像樣的首飾都沒得上……”
“少戴幾件首飾又不會死人,”皇帝打斷她,面色陰沉若水,“你知道陜西這次旱災死了多少百姓?那里的人都已經易子而食了,宮里的人還在計較頭上的黃白之物?”
皇后一愣,怔忪道:“我可不是……可不是怨怪你,不過是想請你別太與她們計較罷了。”
皇帝雖對她的做派不滿,卻還從沒對她發過脾氣,想想她也是不容易,便盡力壓下火氣:“我知道,你是想周全好后宮之事,不來讓我費心。可你這樣一味退讓縱容,又算個什么周全之道?我見了你這樣管宮,又怎可能放得下心?”
“也沒什么的,你都在委屈自己,我還怕這點委屈?”皇后赧然而笑,“再說這算得上什么委屈?不過是吃點小虧,換個平安和美罷了。一點身外之物,能換得家和萬事興,也算值得。”
她的論調果然一成不變。他想叫她公事公辦,她卻堅持委曲求全,這也是她骨子里的性格使然,沒那么容易更改。
“這算哪門子家和萬事興!”皇帝有時覺得匪夷所思,聽聞泗國公治家嚴謹,午夫人為人隨和溫文,教養出的女兒可見是隨了她的性子,又從小生長于平靜無波的家宅里,養成了一副與人為善的優柔性情,從不知爭斗為何物。
可是,她知不知道自己現今是皇后,是一國之母?難道她母親午夫人就是以這般老好人的姿態管家、任由小妾刁奴欺上門來,還只會抹稀泥的?若是那樣,一定是泗國公壓得住場子,可他卻沒泗國公那么閑,沒工夫幫她。
“我聽說了,連六局的女史們都敢不服你的管束……”皇帝沒心情再多說了,遼東的駐防調動還沒確定,關中平亂的軍餉還沒著落,他正想提拔的翰林剛被人狠參了一本,前庭一派亂象等著他處理,他可實在沒有多余心力來教皇后怎么管家,隨便想一想就頭痛的很。
“閑時去找母后坐坐吧。如今父親身體有所恢復,她也稍有了些余力,說不定也在看著你的手段著急了,你去向她求教,請她多幫幫你,于你于她,都有好處。”皇帝站起說完,就拔腳走了出去。
“哎,今日的晚膳……”皇后說不完一句話,就已看著皇帝踏出了正門,只好悻悻然地住了口,眉間浮上了憂色。本還打算著趁他來坤裕宮時好好讓他吃頓飯,歇一歇,連帶補補身子,想不到才說了這一會兒話,就把他氣跑了,如此一來,他今日這頓晚膳,怕是又要省了。
她真是懊惱又無奈,總想著做個賢后替他打理好后宮,讓他后顧無憂,專心朝政,為這目的她幾乎什么都肯做,可怎么到頭來,卻是越來越惹他心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