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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想從前,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形勢確實危殆嚴峻,但他像苦行僧一樣地自我折磨便能換來形勢好轉么?這豈不是與自己沒了辦法就燒香拜佛、茹素祈福的愚蠢婦人無異?
還好,有她來岔開了思路,將他從惡性循環的怪圈里驚醒了,還好……所以說呢,她怕什么啊?得意洋洋地來找他邀功才對。
這天皇帝又招了方奎和邱昱兩大特務頭子來議事,商量著搜集罪證收拾兵部尚書崔振的事。這崔振是喬安國手下最得力的一個黨羽,又手操兵權,若能拔除,對收攏權力和打擊貪腐都十分有利,可惜目前尚缺個關鍵的切入點。
“東廠與錦衣衛全面清查,還是尋不到他的罪證,他就真能謹慎到了這種地步?”皇帝手扶在龍書案上,雙眉微微鎖起。
邱昱站立堂前,道:“是微臣無能,錦衣衛各方調查三月有余,能尋到的罪證也僅有些雞毛蒜皮,最多夠罰他幾月俸祿。”
方奎也恭謹道:“奴婢無能,東廠里仍都是喬安國舊部,難免多有陰奉陽違的,一時難以查出什么頭緒,說不定還有人已為崔振報了訊息。”
“不怪你們,是朕不夠謹慎,打草驚蛇在先……”皇帝微嘆了口氣,靠到了椅背上,忽猛地看見,綺雯出現在了挑起的門簾之外,腦中的思緒霎時斷了。
她沒有進門,有外臣在的時候她都自覺不進來,也沒有抬眼望他,只規矩地垂著眼,將手中的茶盤轉遞給王智,就退出去了。
皇帝差一點就不由自主地起身跟過去。
王智將茶端上來,貼心地小聲解釋了一句:“爺,三日之期已過。”
皇帝才回過神,三天終于過去了,里外里加起來已有六天沒有得她奉茶,感覺就像過了好幾個月。
現在這狀態似乎不太對,看起來她還能應對自如,他卻時時悵然若失,明知暫時不宜有何進展,卻做不到再像從前那樣平靜處之,這該如何是好?或許……該去找她商量一下?
好吧,其實他就是為了盡快與她說說話,找了個借口而已。
如果綺雯是皇后,皇帝或許會去坤裕宮找她商量事情,可她是宮女,萬沒有做皇帝的去“找”宮女商量的道理。
可他委實不想喚她來隆熙閣殿內說話,那樣太刻意,太像主仆,不符合他現在的心境。于是等到天將黑的時候,料著她會去值房吃飯,他就屏退了侍從,獨自踱出了正殿。
當值的文書房長隨小張恪很有眼力勁,看出主子不愿被人盯著,就沒去如影隨形,皇帝也就不用擔心,潛入值房找個宮女聊天會被寫入《內起居注》。
這時間無人灑掃,內外庭院都不見人。守在外院門口的兩名中官站得像柱子一樣筆直,若非他走去跟前,那兩人看見他也只會當做沒看見,只管眼觀鼻鼻觀心。
皇帝莫名有點做賊心態,好像被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樣,若無其事地在琉璃照壁邊上晃了幾步,看準了周圍沒人留意,才朝外院西邊那排值房溜過去。
王智說過,她的值房在朝南的頭一間,那是最向陽最暖和的一間,為的是照顧她這隆熙閣唯一一個姑娘的身子骨。
他見房門開著一尺來寬,料著也沒什么怕他撞見的事兒,就上前往里看了看,未見有人,索性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確實沒人在,但屋內的景象可讓他大吃了一驚:桌上的茶壺茶碗擺的橫七豎八,床上的布面薄被胡亂攤著,凳子在床邊倒著,椅子在桌邊斜著,明明是陳設簡單的一間斗室,卻亂得一塌糊涂。
他疑心是自己走錯了,她平時身上收拾得很利落啊,頭發都梳得一絲不亂,而且這三天據王智說,他屋里的灑掃就是她做的,也是點塵不染,盡善盡美,她自己的屋子怎可能是這樣?
察覺腳下異樣,低頭一看,一只繡了紅線梅花的白綾女襪上印上了半只他的腳印……是她的屋子沒錯,敢情是個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人!
皇帝是個天生強迫癥潔癖,生活細節雖不像一般公子哥那般追求奢靡,卻極其計較整潔,入得他眼的東西必須擺放整整齊齊,裝束必須一絲不亂,若非如此,之前也就不會被綺雯一個擺茶杯的細節輕易征服。
看了這種景象他自是心亂如麻,簡直不能忍。好歹她也是個姑娘家,怎能住在這種豬圈里?這里還不是下處,是值房,她平日又不住在這兒,不就那天睡了一晚么?一晚就亂成了這樣?錢元禾他們也不管管!
忽然明白過來,也只有她的屋子才可能這樣,正因為宦官們都知道她得自己的寵,才會避著她的屋子,看見也當沒看見,得臉宮女的下處都有粗使宮女灑掃收拾,這值房只做上值期間臨時休憩所用,衛生都靠自己。
所以說呢,她也太無法無天了!
一想起多日來自己跟前存在這么糟亂的一隅空間,皇帝就像全身都爬滿了螞蟻,簡直把這屋子一把火燒了的心都有。怎能這樣,怎能這樣!
他根本沒有過腦子,只知道要趕快讓自己舒服一點,等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已經動作利落地替她折好了薄被,擺正了桌凳杯碟——他少年時身邊服侍的人多會憊懶敷衍,他又因為有這個毛病,那時常去親手拾掇自己的物品,倒也駕輕就熟。
不過這一回,他收拾的可不是自己的屋子……
皇帝愣了愣,琢磨著是不是該再給她復原回去。
就在這時,外面忽隱約傳來了綺雯的聲音,似是向誰道了聲謝,繼而腳步聲就來到了門外,皇帝正值心虛得緊,看見角落里一個一人高的三扇門烏木立柜虛掩著門,想也未想,一閃身鉆了進去。
心里這個郁悶,主動來找她就夠奇怪了,還動手替她收拾屋子,然后還鉆了柜子,簡直是作繭自縛,這要是被她發現,更要被她笑死了,九五之尊的面子一絲兒也剩不下。
果然自己一遇見她,腦子就停了轉,蠢成了個傻子,難怪要被她那么肆無忌憚地調笑!
綺雯手里捧了個白瓷大碗邁進門檻,看見折好的薄被、擺成一條線的桌椅板凳、站崗一樣的茶杯茶壺,也疑心自己是走錯了屋子,不禁退出去又看了看左右。
皇帝通過虛掩著的柜門縫隙見了她這副呆樣,也覺好笑,待見到她撿起那只被他漏掉的繡花襪子,端詳著上面的腳印,他又笑不出來了。
她看起來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沒去深究,丟下襪子進了屋。皇帝努力不去看那只被信手丟棄一邊的襪子,遏制住想沖過去撿起折好的沖動。
屋子中間擺著一只小爐子,上面煨著一個小砂鍋,皇帝剛才就掀開蓋子看過一眼,里面是一鍋高湯,沒煮著什么。綺雯過去拿火筷子捅旺了火,掀開鍋蓋,將白瓷大碗里亂七八糟的菜品一股腦倒進去,用筷子使勁往里按著。
皇帝看得直皺眉,果然是個粗手笨腳的丫頭,做飯也像熬豬食,還好沒真把她配給小錦衣衛做媳婦,不然鐵定得遭人家嫌棄。
可看她一時半會是不會出去了,他又暗暗發愁,誰知她這現煮現吃的,得多會兒才能完事走人呢,自己還要在柜子里站多久。
沒過多會兒,他就再沒心思琢磨這些了。小砂鍋里的湯煮沸了,咕嘟嘟地冒著泡,綺雯拿帕子墊著左手捏起鍋蓋,右手拿筷子攪了攪,鍋里的蒸汽與香味就像脫了束縛的妖精,亟不可待地四散溢出,撩弄人心。
皇帝已經慣了免去晚膳,很難在晚間培養起食欲。御膳中的珍饈美味都勾不起他的興趣,這時聞著那口小砂鍋里飄出的香味,他卻幾欲靈魂出竅。她煮了些什么,竟能香成這樣?
口鼻反應還好控制,偏偏肚子空的不耐煩了,也湊趣地發出了點響動……
他真恨不得趕緊化了灰才好!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了她的,這輩子首先就要用丟盡顏面的辦法來償還!
眼看著那丫頭頓住了動作,他甚至開始琢磨,等她過來拉開柜門查看,即使不能去殺她滅口,也至少該在她看清自己之前,先敲暈了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