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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試上一試,反正確信她對自己的心意,自己手頭又拿著那一匣子寶貝,她要真發了脾氣,他再說明原委,拿那只鐲子哄哄,想必也就沒事了。
“外人都沒了。直說吧,為什么事兒不高興呢?”他吃了一點飯菜之后,輕描淡寫地問道。
綺雯臉色微變,那么明顯么?自己演的戲連潭王都能勉強瞞得過去,卻瞞不過他?方才這幾句話對答,她還當自己掩飾得很好,還覺得自己已經平復下了怨氣,完全沒想朝他發泄,即便這樣,也還是被他一眼看穿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陷得那么深,在他面前竟變成了一個傻子。
她淺淺一笑:“謝主子關懷,我沒有不快。您有賞,我開懷還來不及呢。”
話說得越圓全,那份刺心的疏離就越明顯。她已經沒心情再對他開誠布公了,昨天說了真話他沒有信,今日再說,還有什么意思?說的真話越多,就越反襯得自己像個傻子。她已經覺得自己傻到家、不能再傻了。
她不說,只一味慪氣,皇帝就無奈起來,不知從何說起。他的長項很多,可算是文武雙全,但絕不包括應付女孩子這一條。她就是守著一張蚌殼嘴不肯說,他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有點不知該怎樣由自己來開這個頭。
說到底是自己利用了她,即使直說個明白,好像也沒那么有道理,沒法去怪人家生氣。難道該將她拉來懷里哄么?他動了動手指,實在有點下不來這個手。
綺雯見到桌上有個青花纏枝雙耳酒壺,便笑問:“您今日竟想飲酒了?”
這些日多次見他進膳,從未見過他飲酒,本以為像他這樣珍惜腦力的人該是滴酒不沾的。
皇帝確實極少飲酒,今日就是因為想與她一同進膳,才要了這壺酒來,被她這一提,正好有了由頭,似笑非笑道:“這酒是給你喝的,聽聞這種酒是果子釀的,入口綿甜,并不辛辣,卻極有后勁,飲下之后不知不覺便上了頭,最能逼人口吐真言。你這會兒說話不老實,正該多喝一點。”
本是一句隱含曖昧的調笑,卻無意間正戳中綺雯傷口。
她端起酒壺正要斟入酒盅,一聽這話就是臉色大變。
這一白天下來,心里打算得好好的,既然是個由系統操控的游戲,自己怎就不能拿他當個npc或是人形怪來看呢?自己要活著,還要活得久,就不能太清醒,太當真,萬事留一步余地才好。
卻想不到,用來壓抑住怨憤的理智竟然那么脆弱,一觸即潰。自己果然就是那么傻,就是那么作死,想不死都不行!
“沒錯,您早該用這樣的辦法來直接逼供,奴婢怎敢不從?何必還動用什么東廠?”綺雯冷笑說完,取下酒壺上蓋,一仰脖子咕咚幾口將酒灌進嘴里。
皇帝吃了一驚,忙起身一把搶下酒壺,卻見壺里的酒已然所剩無幾,不禁煩惱起來,頓下酒壺道:“你怎就恁大的氣性!一句戲言而已,何至于讓你氣成這樣!”
“是不是戲言,您清楚……我一樣清楚。”綺雯已經舌頭大了,那果酒入口確實并不辛辣,只是這幾口灌的太急太多,肚腹中迅速散開一團灼熱,奇經八脈都跟著發燒,頭頂也很快眩暈,這一醉就醉的鋪天蓋地。
她閉了眼手按太陽穴忍了片刻,依稀感到皇帝來伸手扶她,連忙閃身朝旁邊一避,自行扶住了桌沿,覺得實在難以站穩,索性扶著桌沿緩緩跪了下來:“主子恕罪,奴婢還是跪著回話好了,這也才像個過堂的樣子。”
皇帝心酸難忍,一把拉過她的手臂,大聲道:“你何必要將事情鬧到如此尷尬的地步?我已將話說了個清楚,你還覺得我是有意想要審你?”
見她根本站不住,他像抱孩子似的雙手插到她腋下將她架起,放到一旁的羅漢椅上。
綺雯好像有多怕被他的手碰到一般,使勁朝后縮著身子,一直躲到了羅漢椅里角,緊緊抱起雙膝,縮成一團,半哀肯半威脅地道:“別……別碰我,否則我……我叫皇上治你的罪,抄你的家!”
這就開始犯糊涂撒酒瘋了,皇帝也不知是該好氣還是好笑,事情怎就至于淪落至此?這下再直說給她聽,她怕是都沒腦子聽明白了。
看她這驚恐萬狀的模樣,倒好像他是個要劫色的強盜頭子。剛才扶她的時候下手倉促了點,越過她腋下的掌緣碰到了點不該碰的地方,隔著兩層衣料一樣清晰感到觸感綿軟,彈性隱然,他忍不住去琢磨:原來姑娘家的那里觸起來是那樣的……再看見她這副樣子,皇帝臉上也不禁發燒。
他耐下性子挨在羅漢椅邊沿坐下,試著去拉她的手。綺雯卻如大難臨頭一般極力躲避,就差跳起來逃跑了。皇帝皺眉問:“你是真醉到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了?”
綺雯雙手攀住鏤雕扶手,朝他冷冷一笑:“是你又如何?正因是你,我才最不敢親近。我來此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來了之后一直安安分分,一句話不敢多說,一個眼神都沒向你使過,縱是如此,還要被那些小宮女們說成是下賤,倒貼,最好聽的也是個攀高枝。再被她們知道你來這般對我,我如何還擔得起?”
皇帝聽的一怔:“你是說,她們在講你的閑話?”
他還真沒往這邊想過,還覺得她總避著嫌疑不敢顯露一點對他的討好,是小性兒,是多心,怎想得到她還承受著這般委屈?寧妃她們吃醋泛酸也就罷了,那些宮女,不過是些下人罷了,怎地也敢編排她?
“你以為呢?”綺雯頭腦昏沉,往日再怎樣忍耐,天天聽著那些人的冷嘲熱諷,也是在心里沉淀下了委屈,這會兒醉了個稀里糊涂,索性不管能說不能說的,一股腦都說給他聽,“你知道我本來有多瞧不起那些一門心思爬男主子床的丫頭們么?可如今我卻被她們視作同樣的人,我情何以堪!你就讓我安分做個宮女罷,不必送我東西,不必同我吃飯,不必與我親近,反正你連我說的話都不信,何必還要讓我擔這個虛名!”
皇帝再聽不下去:“我哪里不信你?我叫東廠查你,那是有意的,是要看看源瑢與東廠有多少聯系,看看源瑢會對你作何反應!雖說……雖說我昨日剛說了不想要你插口朝政,緊接著便來利用你做這事,是說不過去。可,你也不至于為此對我一丁點信任都沒了吧?”
“什么我不信你?你竟還……還倒打一耙!”綺雯更委屈了,竟而又哭了出來,“干脆我連宮女也不要做了,還是直接死了的好!”
皇帝無計可施了——果然現在再說已經晚了,這小醉鬼已經聽不明白了。
綺雯悲從中來,捂著臉哭得肝腸寸斷:“我對你掏心掏肺,你不信,好歹來當面逼問我呢,竟然……要動用東廠!你竟不知,我在這世上僅你一人可依靠了,你不信我,還讓我如何容身?既連我的話都不信,當初又何必待我好,招惹我對你動心?既連我說的話都不信,又何必裝出憐我愛我的樣子哄我?一早公事公辦,讓我早在那會兒就死在潭王府里,不就簡單了?”
字字錐心,皇帝心痛如絞,回想起剛才自己還不拿這當回事,還覺得說個清楚,拿個鐲子哄一哄她便過去了,竟沒去想,她退路全無,一心都撲在他身上,已經何其無助,再要被他疑心,可不就是個巨大打擊?又如何能去怪她小心眼,怪她小題大做?自己怎就總是如此粗心!
他再不去管她的掙扎,狠狠一把抓過她手腕,拉來懷里抱住:“是我錯了,口口聲聲說不想要你碰那些事,卻還要利用你,是我口蜜腹劍,是我對不住你。”
以他的冷硬性子,這幾乎已是他能吐出的甜言蜜語之極限,卻見綺雯聽后,只淚眼婆娑地抬頭問:“你這是認錯了?”
皇帝又是啼笑皆非,自己下了半天的決心才抱了她,可她竟對這舉動毫無反應,只一心計較著誰對誰錯,這好好的心意看來是又白費了。無奈中抬手理了理她的額前亂發,溫言道:“沒錯,我認錯了,你可能原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