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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腕如瓷,紫玉剔透,翠袖掩映,當真是一幅綺麗怡人的畫面。果然這鐲子是很配她的。皇帝輕托著她的手賞鑒了一陣,又取出一支金絲鑲紅寶串珠步搖為她插在發上。
若是被王智他們看見他竟擁著一個女子為其梳妝,不知會不會驚掉了下巴,說不定還會暗中發些溫柔鄉是英雄冢之類的慨嘆吧。他如此想象著,臉上神情不覺間變得更加柔暖。
戴耳墜這個活兒稍有點難度,綺雯被刺痛了耳垂,微微打了個激靈,像黏人的貓兒一般往他身上偎了偎。皇帝再度僵住動作,臉上火炭一般地燒著,心里有點后悔,今日將她攬來懷里這舉動,看來是急了點,自己二十多年未碰過女人,還是該循序漸進的。
綺雯幽幽吁出一口氣,伴著果酒的甜香,低聲囁嚅著:“我確是喜歡了你的……”
“我知道。”他略遲疑了一下,才輕聲接道,“我也是一樣。”
他撩弄著她的頭發輕嗔:“你這丫頭,總是如此桀驁不馴。咱們是要過日子呢,何必總來拼命一般?”
“本就是……拼命。”綺雯含糊應道,略轉了下頭頸,將臉埋在他胸前,聲音里仍透著哭腔,“要不是為了活命,我多想躲開你,一走了之算了……”
皇帝心頭一震,立時警醒起來:“有人脅迫你進宮來的?還是外面有人要謀害你?”
“要是人就好了,都是命,是命逼我來的,”她的聲音愈發含混,“你不愛我,我便只好死了……”
皇帝全身僵硬,一瞬間便被冷汗濕透了脊背。
“你不愛我,我便只好死了。”四個多月之前,另一個女子淚水漣漣地對他說了同樣的一句話。僅僅百余天過去,言猶在耳,一模一樣的十個字,竟又由她吐出口來,怎不令他驚然色變。
皇帝畢竟還算理智,迅速將前情細節思忖一遍,很快冷靜了下來——她不是何馨兒,她遠比何馨兒剛烈堅強得多,也比何馨兒有心計得多,更沒有何馨兒那樣的父母弟妹可受源瑢要挾,所以沒道理像何馨兒那樣受制于源瑢。
忽然又很自嘲,自己居然又在懷疑她,又在胡思亂想了。那天她向自己逐字逐句地轉述源瑢拉攏她的話,難道會是假的么?現在再要回到原點,去懷疑她與源瑢有著勾連,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那么她的這句話,和時時表現出來的惶然無措,又該如何解釋呢?只是她無緣由的醉話么?
這丫頭時不時便表現出一股豁出命去的勁兒,與她平素那理智機敏的性子大不相符。他看得出來,她一次次發脾氣,不是拿準了他不會發落她,就有意使性子在那兒作。他倒寧可她是在作,是在邀寵,總也好過看著她這般實打實地傷心欲絕。
他不能理解,如今時局危殆,江山尚不知還能維持幾年,他天天接觸庶務,對這局勢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即便這樣,他也沒有表現一點絕望失落在面上,為何她卻總是這樣一副有今天沒明天的架勢?
他這些天也回想起過她在潭王府里的那次暈倒,當時很確信她是停了呼吸心跳。事后王府太醫去為她診脈,結果如何他沒有關注,但想必是沒診出什么大礙,如果她真的身體有恙,就不會那么順利被送進宮。她剛才又為何會說“早在那會兒死在譚王府里”?
看起來,她還是有事瞞著他,而且這件事,還是個事關生死的大事。
低頭看看她,想要得到這答案,至少也要等到明天了。不管怎樣,當此情境,他是絕不會將這事當做什么詭計去揣測的。
羅漢椅中間被茶桌隔開,這邊僅有約二尺見方的一隅。皇帝摟著綺雯坐了這一陣,肩背已有些酸了,料著她也睡得不舒適,便小心地將手插到她腿下,穩穩抱起她,緩步穿過槅扇,將她放到了里間的檀木雕葫蘆百子拔步床上。
這情境怪異的很,他拉不下臉去喚下人來幫忙,更不愿讓宦官碰她,只好自行點燃了床頭的紫銅燭臺,為她除下鞋子,調了調姿勢。
綺雯這酒品倒好,喝高了也不吐,一睡還就睡死了,任他擺弄也沒再動上一動。皇帝都有點疑心她是有意裝的,可一停下動作,聽著她那勻凈的呼吸,就知道不是。
近一人高的仙鶴銜靈芝形紫銅燭臺上分開五只蠟盤,擎著五支紅燭,將這間逼仄斗室映得十分亮堂。綺雯側著臉朝外躺臥,明媚鮮妍的面龐上一片柔光。
皇帝側身在檀木腳踏上坐下來,手臂枕在床沿上,靜靜望著她,默然梳理著思緒。
想想自己昨日也真是不堪,前一刻還在慷慨激昂地向她宣稱無需她插手相幫,下一刻便起意利用她去試探源瑢和東廠。向方奎下那個命令時,他心里沒有一絲絲的遲疑,根本沒去想,自己的這個決定有何不妥,對她是否公平。
頭一回發覺,自己原來是個不擇手段的人。為了盡到所謂的責任,為了收拾好瀕臨破碎的江山,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肯犧牲。從前他甚至曾經想過,如果真能證明源瑢比他更有本事治理好國家,他都情愿退位讓賢,都是看在那個兄弟心術不夠正,責任心不及他強,他才當仁不讓。
曾經將這樣的自己看得很偉岸,覺得自己是出于大公之心,而非權力之欲才身在其位,遠比源瑢,甚至是父親都更要配得上這個君王的身份。
直至此時,他竟有了一絲彷徨猶疑。
為了挽回危局,他什么都可犧牲,那她呢?戲文里不是常有君王需要在美人與江山之間二選其一的么?若是他也臨到那個境地,是不是為了江山,他只會選擇犧牲她,甚至,連猶豫都不帶猶豫的……
這想象好似利刃,在他心頭狠狠剜戳挑弄,疼得他幾乎呼吸困難。他深恨自己,為何不能昏庸一點,為何要將責任看得那么重?家國淪落至今日這地步,又不是他的責任,怎犯得上讓他這么奮不顧身要去拯救?
不知不覺間出了一身冷汗,全身都發了冷,反襯的面前的她一團溫熱。思緒又落回到眼前來,他握起她的手,以指尖輕撫著紫玉手鐲,默默安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想要挽回危局,我要做的是整頓吏治,平復民變,抗擊外敵,哪有什么需要犧牲她的地方?這純粹是杞人憂天,庸人自擾,如今江山與她都還在,盡我余力好好待她就是。
想來也是為那絹帕上的兩個字所觸動,心里對她的珍視又上升了一大截,才這么患得患失了吧。
他將另一只手伸入懷中,輕輕捻了捻絹帕上的繡字。
燭影搖曳,美人如玉,守著如此的良辰美景,竟還有方才那些心思去胡思亂想,也真是不解風情。
她那兩瓣櫻唇飽滿柔嫩,紅艷欲滴,他盯著望了片刻,幾乎覺得有些眩暈。
方才偶然碰了她胸脯的回憶總來亂入,暗中罵了自己一百遍下流無恥,克制住再去試一下的“好奇”,他將精神都集中在她的唇上,緩緩傾過身體靠近過去。
一寸寸地移近,他幾乎清晰聽見自己通通的心跳,不住默然替自己分辯:這是早晚的事,她也一定是情愿的,我又算不得趁人之危,何至于緊張成這樣……沒錯,何至于的!王智還勸我盡早弄出皇子來呢,我已經收斂得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