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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芹兒服侍著洗臉換衣的過程中,綺雯逐漸拾回了全部理智,問她:“皇上并沒封我什么是吧?只是聽說你平日與我好,便分你來服侍我?”
芹兒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不過姑娘也不必心急,冊封都是遲早的事兒。如今您這份體面,在宮里可是一等一的。連皇后娘娘都比不得呢?!?
“以后這種話可千萬別往外說?!本_雯趕忙鄭重交代,于情于理,她都不想給皇后添堵,“你要記住,什么我體面我風光,我如何受今上看重之類的話,即使是聽外人說起,你也需謙虛上幾句,萬不可主動去與人炫耀?!?
芹兒見她一臉凝重,倒唬了一跳,趕忙點頭外加認錯:“是我亂說話,姑娘恕罪,我再不敢了。”
手腕上晃蕩著那只紫玉鐲子,梳妝臺上擺著那只楠木首飾匣。無需問詢芹兒,綺雯也能腦補全這一天當中發生了些什么事。
皇帝大張旗鼓地送她回來,可能還公開秀了下恩愛,又明著頒了賞賜,指給她一個近身侍奉的下人。他就是想在不冊封她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抬舉她,讓她自此再不會受人欺負,看來是自己隨口抱怨的那幾句,被他聽進心里去了。
不過,這好像還不是全部。
綺雯打量著芹兒,小姑娘規規矩矩地站著,被她這一盯著看,更顯得拘謹不安。即便是皇上親口分派來伺候她的,也無需這么惶然無措的吧?
“芹兒你告訴我,我睡著這陣子,除了今上送我回來、頒賞賜、撥你來服侍之外,還出了什么事?”
芹兒臉色有點發白,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是茹兒、薰兒、芙兒她們……統共六個人,被宮正司帶走了,大伙兒都說,她們怕是……回不來了。”
……
自從綺雯上崗以來,最初一段日子是皇帝對她視而不見的試用期,然后是茶杯事件引發的吵架,緊接著是三天冷戰、潭王引發皇帝的潑天大醋、綺雯被罰三天灑掃、到期后皇帝到值房蹭飯,然后就是前天那場醉酒風波。
時間雖不長,尚不足一個月,卻是一連串的風波不斷。待到次日綺雯再去上值奉茶時,才是他們互明心跡之后,頭一回在工作場合再次以主仆的身份見面,彼此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下了早朝之后皇帝就直接回來了,這回不等他吩咐,值守宦官一見綺雯進來,就主動退去了外間。
上好了茶,綺雯公式化地拜倒謝了恩,皇帝也公式化地叫了起。然后綺雯就很乖覺地站在一旁,等皇帝先開口。
今天的公事辦得挺順利,皇帝身心輕松,沒急著去龍書案后坐著,而是在屋中閑在地踱著步。
她仍是那身粉藍襖子配天水碧裙子,但多了腕上的紫玉鐲、耳垂下的紅瑪瑙墜子和頭上簪的累金絲攢鳳銜珠步搖三樣裝飾,就顯得比從前明艷嫵媚了許多——皇帝深覺自己眼光不錯。
“那天的事兒,還記得多少?”皇帝信步走到自鳴鐘前,伸指撥弄著鐘頂上的鍍金小吊鐘,淡淡問道。
綺雯侍立的姿勢依舊標準,臉上卻是白里透紅,滿是局促:“記是差不多都記得,只是當時亂七八糟的夢也做了不少。事后就有點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夢,即使記起來的,也不敢信以為真?!?
原來聽前輩說,那種喝多了就胡來、酒醒就不認賬的都是借酒蓋臉的混蛋,綺雯深以為然,也認為,別說是酒精,即使是毒品,也沒有讓人本性徹底混亂和事后失憶的本事,那都是當事人的借口罷了。
她酒醒后回溯那段記憶,確實迷迷瞪瞪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夢,但記是都記得的。
皇帝很欣賞她這窘態,斜過眼來乜著她,怡然道:“記得就好,我來告訴你如何區分:好的就是真的,壞的就是做夢,真假你分不清,好壞總分得清了吧?”
被他抱了,聽他表白,自然都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大好事。綺雯臉紅得更透,惕然望他一眼,僵硬地點點頭。
這么說來,什么不便承幸的鬼話看來只是做夢來著,還好還好……
看出她暗松了一口氣,皇帝勾起唇角,走近到她面前:“比如向我分說不該酒后亂性什么的胡話,顯見都是好事,是吧?”
綺雯簡直要臊死了,又不能太失儀,只能盡可能地低著頭,幾乎快把下巴摁進胸口里去,看得皇帝愈發得趣兒,臉上的表情都有幾分像潭王了。
既然翻起了舊賬,就要給個說法。綺雯鼓了鼓勇氣,道:“奴婢向主子起個誓,以后再也不與您鬧脾氣使性子了?!?
這話說得很真誠,很發自肺腑。綺雯想了個明白:自己不要做任性傲嬌的林妹妹,要做善解人意的寶姐姐!雖說林妹妹也有林妹妹的可愛之處,但作為皇帝的女朋友想要經營好這份愛情,任性傲嬌絕不是個好策略。世上能有多少寶玉情愿包容林妹妹一生一世呢?
不過,正所謂江山易改……皇帝乜了她半晌,只說了一個字做回應:“哦。”然后就慢步走回龍書案后面去了。
他根本沒信!綺雯頓感面皮被刮得生疼,繼續表決心:“我是說真的!您已經將話說得那么清楚了,可謂心意昭然,我本不該多心,多了心也該自行開解,不該仗著您寬容,便罔顧規矩?!?
“有脾氣發出來也沒什么不好,心里有話,是該及早說個清楚。”皇帝坐進官帽椅里,說得平淡又不失懇切,“有些事就是沒那么容易自行開解,窩在心里久了,嫌隙也就越來越深了?!?
他與父母之間還不就是這樣?彼此都想緩和,卻都無法啟齒。他不是犯賤喜歡看人發脾氣,只是理智地知道,這樣的辦法對拉近距離其實很有好處。
他想象得出,如果綺雯也是自己這種悶嘴葫蘆性子的人,他們倆人且到不了今天這樣默契的地步呢,說不定早就分道揚鑣了。
“我派東廠查你是為什么,現下都想明白了么?”他抬眼問。
綺雯點頭:“都明白了?!被貞涬m有點混亂,但結合上皇帝的態度,也就都明白了。
“不生氣了?”
綺雯搖頭:“我若早知是這回事,一早便不會生您的氣。”
皇帝喟然:“是啊,本想次日再來親口知會你的,源瑢動手如此之快,當真令我有些意外。”
綺雯忙解釋:“不不,我絕非怨怪您向我隱瞞,君不密則失臣,這道理我懂的。您比我見識長遠,覺得該瞞著的時候盡管瞞著,我絕無怨言?!?
皇帝有些愕然,挑了眉問:“你想說,你不怪我沒知會你,不怪我利用了你?”
綺雯賠著笑,也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堅決道:“能有機會為您所用,是奴婢的體面?!?
皇帝有點明白了,她本來就躍躍欲試想參與其中呢,他能讓她攪進來,她反而高興。這該叫深明大義,還是好事多事呢?
綺雯還討好地笑著補充:“下回再有可利用我的地方,也請您千萬不要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