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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暗松了口氣:“這便是了,那你去吧,今后可不要再犯。”
吳尚宮應聲不迭,謝了恩卻行出去了。
待她出了門,皇后就像個捧著作業給老師看的小學生,欠著身含笑朝綺雯問道:“這一回可好些了?”
綺雯蹙眉嘆了口氣,走近來一邊收拾桌上杯碟一邊道:“您都逼得她臨到了招認的邊沿,怎還不問個清楚,追究她的罪過呢?兩千多兩銀子啊,要是咱們沒留意到蹊蹺,就被她們幾個輕輕巧巧貪了去瓜分了,您這么輕飄飄一句警告了事,以后又怎能防她再犯?又怎能保證別人看了,不來有樣學樣呢?反正被逮到也僅僅受個警告而已啊。”
蘇姑姑是太上皇后派來幫著皇后處置宮務的,往日也常看著皇后待人過于寬厚心急,又顧念身份不好太過直言勸諫,對綺雯的話大有同感,不住地點頭附和:“是啊是啊。”
皇后怔了怔:“啊,那是不是該著人將她羈押,送去宮正司審理處置?”
綺雯道:“那自是該了,可既然您已親口說了不再追究,貿然反悔,更有損您的威信。事到如今,只好著人對她再加一重警告,讓她知道,您對她的底細一清二楚,對她寬容是您的善心,但她若是膽敢再犯,就決不輕饒。另也派人多盯著她些,再要捏到錯處,再行嚴辦也就是了。”
蘇姑姑一樣附和稱是。皇后也點頭道:“有理。”
“最重要的是,”綺雯將茶具交給別的宮女拿走,自己竟坐在了炕邊,與皇后隔著炕桌對坐,“您不能當著她們的面就總看我呀,若是讓她們都看出是我給您出主意的……”
皇后恍然大悟,忙點頭道:“是了,那樣未免于你的名聲有損。”
綺雯無奈苦笑,耐著性子勸道:“我自打進宮,名聲就沒好過,還在乎那個?我想說的是,讓她們看出來這點,就會愈發不服您的管,還要背后去說三道四,說您耳根子軟,易受人擺唆什么的,以后更要陰奉陽違。”
蘇姑姑又唯唯稱是。這回連宋嬤嬤都跟著點頭了。
綺雯說得懇切萬分:“我幫您出主意,就是為了讓她們服您,若是適得其反了,那……我還不如不插手呢。”
皇后蹙著眉赧然一嘆:“你看看,我究竟有多不中用,要你這么手把手地教我,我還學不會。”
“也別這么說,”綺雯道,“您身份在這兒擺著呢,只要稍稍端著點架子,那些人也不敢小瞧了您。您還是太善性了,天下那么多的人,自私自利之徒頗多,哪至于人人都值得您善意相待呢?”
兩人隔著炕桌坐著敘話,都是自然隨和,推心置腹,既不像皇后與宮女,更不像正妻與小妾,完完全全是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樣。宋嬤嬤身為坤寧宮宮令,對這情景很看不過眼,甚至不怕將不滿直接掛在臉上給綺雯看。
蘇姑姑置身事外,對綺雯和皇后都沒什么偏愛,倒能客觀相待,只是心里總在暗暗稱奇:這綺雯姑娘真是個厲害人物,才來了坤裕宮一個月有余,竟與皇后相處得融洽至斯。
其實對于皇后,綺雯一直沒有懷疑過李嬤嬤的判斷,她相信皇后是個好人。
好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會心有怨念,也偶爾需要發泄,但畢竟要比本性惡劣的人好相處得多。她有信心能與皇后相處得好,有信心讓皇后實實在在對她再沒一點怨恨。
皇后要是愛皇帝的,這事就辦不成,可既然人家不愛,那就好辦多了,沒什么邁不過去的坎。
有了前事鋪墊,皇后是既不會拈酸吃醋,也不再需要擔憂地位受到她的沖擊,所以只要逐步把話說開了,袒露出誠意,不怕皇后不好好接納她。
自從太上皇晏駕當日,皇帝需要守孝,她繼續在隆熙閣住下去已不合適,綺雯便請皇帝送了她來坤裕宮陪伴皇后,名義就是讓她與皇后相護關照。皇帝起先還不放心,見她信心十足,才勉強答應了。
果然不出所料,這一個月下來,綺雯已經完全收羅皇后成了閨蜜,如今皇后別說對她再沒芥蒂,簡直就快對她言聽計從了。
當然,綺雯并不會天真到真去拿皇后當做至交好友的地步,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消除隱患,和平共處而已。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也可以說,以她的手腕,想擺平皇后還是容易的。
宋嬤嬤卻對這局面十分不滿,今日待得晚間綺雯和蘇姑姑都退出就寢去了,她一邊理著炕褥一邊道:“您何必對她那么好?看看現在慣得她那模樣,真拿自己當了與您平起平坐的人物了呢,哪還有半點做奴婢的本分?”
皇后笑道:“你又來了,是我要綺雯與我平起平坐,私下里不要以奴婢自居。她這樣才是正合我意。”
宋嬤嬤為她拆開發髻輕輕梳著,繼續進言:“您想想咱們國公府的那些小星和下人都是些什么貨色,她不過是長了一張巧嘴,心里還不是一樣……”
皇后回頭打斷她道:“別人心里什么樣,你都看得清?嬤嬤對我好我知道,可綺雯不是那些小星下人。今上送了她來,就是讓她陪我,也是讓我陪她,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么?”
宋嬤嬤一心急差點拽痛了她的頭發:“您怎么想不明白啊?今上將她放在您跟前,打的主意是等她生了孩子,可以不必母子分離!哪里是著人陪您那么好心?”
低階嬪妃生了龍種交給高階嬪妃撫養是宮中慣例,如果綺雯生育之時已被封了妃,依禮是可以自己撫養孩子的,但像皇后這樣無望等來皇帝寵幸的皇后,依照從前有些皇帝的做法,都會給個皇子皇女做個伴,算作一種撫慰。
表面看來,如今的皇后也就還剩這點指望了,可如果皇帝還要破例讓綺雯長期居住坤裕宮陪伴皇后,皇后就無可指望能獨立撫養她的孩子,宋嬤嬤這說法也不是空穴來風。
皇后苦笑道:“你也看得太遠了,就算真是那樣,將來能有綺雯和孩子一起陪我,不是更好?”
皇后再怎樣親和仁善也是公爵小姐出身,也會自高身份,險些自請避位的事她是不愿拿來與下人說的。
宋嬤嬤見她始終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如此之低,自是完全無可理解,還當她單純是因為沒主意而怕事,幾乎急得頓足:“您怎就這么讓著她?端起大婦的架子拿一把,也好讓她知道敬著您,如此下去,連今上都要越來越拿您不當回事了。您聽我的,明兒個起就給她立立規矩。您才是皇后,她就是個奴才,我就不信,您真端起架子給她點顏色,今上還會為她跟您翻臉的。真鬧起來,還不是他們沒理?”
皇后不善言辭,越是見對方著急越是不知說些什么好,只好反復勸她:“嬤嬤您就別說了……”
宋嬤嬤卻愈發說得興起,也越說越是難聽,毫不避諱地發泄著對綺雯的不滿。梢間里僅有她們兩人,說話聲傳出槅扇,被侍立在明堂的小宮女清晰聽入耳去。
宋嬤嬤習慣了拿這些低等下人當空氣,完全沒去想,她們聽見的話還可能轉述于人。而后宮里,又單有著那么一類人偷聽和傳播主子的談話,是合法的……
坤裕宮是不住其余嬪妃的,綺雯現在的身份還是宮女,但誰都知道,不能把她當宮女看,當然,她未受冊封,也不好當嬪妃看,反正今上為她破過的例已不止一個兩個了,不欠這一個,她這個不是宮女也不是嬪妃的人,就暫住在坤裕宮的東配殿里,平日既與皇后作伴,又幫著皇后打理宮務。
“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燭火熒熒,夜色已深。綺雯坐在梢間里的紅木雕花羅漢椅上,聽完小宮女的轉述,打發了她出去。
要說心里不生氣,那太自欺欺人了。聽著芹兒在一旁憤憤不平,綺雯搖頭慨嘆:“你說她進這些讒言,有多少是出于對皇后的真心忠誠呢?”
六局女官們對皇后陰奉陽違已成慣例,綺雯這些天都是在幫皇后,在為皇后撐腰,可宋嬤嬤對她的敵意,顯然比對那些真心在欺負皇后的下人們還重,何解?不就是看不慣綺雯一個小小宮女一步登天、壓到了她頭上么?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做壞事還要打著為別人好的旗號,比大奸大惡還要可惡!
忽然想起《被解放的姜戈》里面那個塞繆爾杰克遜演的黑奴老管家。世上單有這么一類小人物,自己受著壓迫,就看不得別人不受壓迫,自己做著奴才,就恨不得拉著別人都跟她一樣做奴才,看到有人翻身得解放了,他想的不是自己也要解放,而是把人家死命拉回來,繼續陪他做奴才。
說到底就是奴性深入骨髓,無可救藥。正直的李嬤嬤就總在為寧妃和女官們欺負皇后而氣憤,宋嬤嬤反倒不那么在意,就因為她覺得那些人跟她一樣是奴才,甚至比她地位還低,不像綺雯這樣變了鳳凰的麻雀那么礙眼。
綺雯一手擱在炕桌上,一圈一圈地轉著一只白玉茶匙,輕撇著嘴角冷笑:我好容易與皇后修復了關系,豈容得你來拆臺!如今還敢如此肆無忌憚地給我使絆子,還當我是當初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宮女?
唉,人家本來正忙著輔助皇上辦大事呢,還要被迫來處置這種小人物的是非,當真是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