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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里不知何時擺上了螢石雕琢的燈,微黃的光暈籠罩著或新或舊的書冊,坐在地上看書的宋丸子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四周擺放的書冊,半晌,長長地哀嘆了一聲。
凡人界有句話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這么一個廚子到了這個人人不吃飯的修真界,那可不僅是不給巧婦米,還順便告訴她了一件大事兒——世上男人皆龍陽,你作為一個“巧媳婦”的存在本來就沒價值。
真有些凄涼啊。
這樣想著,她又嘆了一聲。
此時仍在坐忘齋一層的無不是秉燭苦讀的凡人書生,在這里呆一下午就要一個銀角,對他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就在時時刻刻都金貴無比的時候,偏偏有人坐在地上接連嘆氣,偏還是個貌不驚人的粗野黑小子,便有書生輕咳了兩聲:
“擾人清靜,如蚊蠅耳。”
被人罵作蒼蠅蚊子,依著宋丸子的潑皮性格是必要頂回去的,可是抬頭一看那個書生,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酥餅油條炸果子,寬面扯面褲帶面、燉肉扣肉小炒肉、切雞炒雞砂鍋雞……幾百道菜在她的腦海里浩浩蕩蕩打了個圈兒,而這些東西,眼前這個書生從來沒吃過。
何其可憐!
被自己罵過的人竟然用一種“這世間多美你根本不知道”的眼神看著自己,那書生渾身一冷,氣勢不由降了下去,端著書轉(zhuǎn)向了另一邊。
宋丸子咧著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站起來拍拍屁股拎著自己的東西走到坐忘齋門口,那個守門人要給她找換銀角,被她擺擺手攔住了。
“不著急,我明天還來。”
眼睛看見樊歸一站在不遠處等著自己,宋丸子抬腳走了過去。
“樊道友,我想在這城里看幾日書,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一想到這個無爭界里沒有敵人,竟然也沒有廚子,宋丸子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再想想自己之前和這苦修行了一路,還自以為對方動輒喊丹藥是十分沒見識,頓覺心情復(fù)雜——自己也沒見識,不知道有人從小不吃飯,不過對方也是真沒見識,不知道有人從小不吃藥。
樊歸一點了點頭,說:“正好我也有事去南境,大概十日后回轉(zhuǎn),宋道友,你若不急便等我?guī)滋欤阋ナ柰┥街拢铱梢詭蓚€道友回來幫你。”
宋丸子正要說點什么,喉頭一腥,一口污血噴了出來,她十分淡定地用袖子抹掉了自己嘴邊的殘血,開口問樊歸一:
“你之前吃的……那些,呃,丹藥,我再給你做點兒吧。”
“宋道友,你血不歸經(jīng),應(yīng)該調(diào)息才對!”
要是丹田能調(diào)息,我至于靈氣一沖就吐血么?看書看久了看到吐血的宋丸子木著臉說:
“趕緊讓我做點,那個,丹藥,不然我真要死了。”
第19章 札記
在一家供凡人住的尋常客棧房間里,宋丸取了那根底下足有半尺粗的野豬尾巴,取了貼骨肉和上面的一點肥油,連著二十多下調(diào)鼎手下去,那肉被她打成了三分肥七分瘦的粉色肉泥。
路上掏來的兩個角雞蛋被她一直珍而重之地揣在懷里,現(xiàn)在拿出來,和著肉泥一起拌勻,再加點兒野蔥碎末。
余下的豬肥膘被她用大鐵鍋小火熬成了豬油。
看著白色的脂融成金色的油,樊歸一抬手撥開匯聚在自己鼻子尖兒的香氣,對宋丸子說:
“宋道友,你煉丹的訣竅真是多到讓人目不暇接。”
這先融液再煉丹的方法,實在是樊歸一生平僅見。
見了個煮、燉、炸就目不暇接了,我要是讓你把爆熘炸烹煎溻貼瓤燒燜煨焗扒燴烤……看了個全,你的眼珠子得忙到掉出來吧。
剛剛才接受整個無爭界設(shè)定的宋丸子有些提不起精神,油煉好了之后,她把脂渣挑出來,再捏著擠出來的小豬肉丸兒一個一個下進油鍋里。
聽著鍋里的響聲不斷,一個一個氣泡在熱油里爆出炸丸子的香氣,慢慢地,她的心終于就像之前無數(shù)次地那樣平靜了下來。
“有手藝在身,餓死誰也餓不死廚子,只要餓不死,就能在無數(shù)死路上掙出一條命來。”
雖然沈師父還是早早去了,可他說的話,宋丸子是信了的。
只要能活下去,就沒有什么可慌可怕的,與身處這樣一個小世界相比,她曾經(jīng)的打算——帶著破損的丹田經(jīng)脈回到滄瀾界去不是更危險無數(shù)倍么?走在試煉場里的時候她都沒怕過,怎么現(xiàn)在反而怯了?
人畏懼于未知,卻還是要一步步往前走,這固然有些可憐,可換一個角度講,誰都不知道前路有什么,這才是人世間最有趣的事情。
對著油香四溢的鍋,宋丸子輕輕勾了一下嘴唇。
她再沒什么可失去的,能見識到這樣神奇的另一個修真界,已經(jīng)是她賺了。
不,十三年前在凡人界睜開眼睛,就是她向這人世掙回了又一輩子,當凡人也好,當修士也罷,她的路是自己走的,她的道也是自己悟的。
抬起手,靈氣匯于掌心,如撥弄琴弦般挑動著香氣,女人滿意地看著那香氣在自己的手里變得更加濃郁和純粹。
落在一旁的樊歸一眼中,所見的是就是他這個宋道友練著奇怪的丹就突然周身氣勢一變,仿佛有了什么突破。
煉丹都能突破的體修真的是體修么?可宋道友要是法修,為何不吐納靈氣于丹田呢?看她周身血肉吞吐靈氣的樣子,分明是個鑄體期的低階體修。只是分神這一想,樊歸一的注意力又被那油香滾滾的熱“丹爐”吸引了過去,
足足一百個小丸子,宋丸子自己留了五個當飯,其余的都讓樊歸一拿著路上吃,這豬肉中蘊藏的靈氣比之前的牛肉也不差,估計用來補氣是足夠了。
“樊道友,您也不用跟我客氣,這一路上您對我多有照應(yīng),我身無長物、身體虛虧、修為低下,只能做點這個…丹藥…贈你。”對于一個廚子來說,若吃霸王餐是世上第二不能忍的事情,那第一不能的,自然就是自己做的飯被浪費了。
“宋道友你太客氣了!”小巧的豬肉丸子在嘴里打了個滾兒,樊歸一生平第一次舌頭打滑地說話,當他的牙齒咬開丸子的外面一層略焦的酥殼,任由從沒有過的油潤汁水流淌在舌頭上的時候,那眼神實在與長生久行道者毫無關(guān)系,更像是個長得太著急的孩子。
嘴里也嚼著丸子,宋丸子很想對樊歸一說:
“你知不知道啊,你是千年來此界唯一一個吃到了炸豬肉丸兒的人!”
到底忍住了。
連吃了八個“金色小補氣丹”,樊歸一一臉嚴肅地再次跟宋丸子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