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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端著酒杯,并不急著喝酒,眼睛暗暗打量周邊:“為什么不直接到寶福局查,卻拉我來此喝酒?”
費揚古面色一頓,回想起東珠的話。
“此事要想查到源頭,其實不難,細想想,無論真幣、假幣都得靠匠人來造,只要找到匠人就找到造假的源頭了,至于如何找到匠人,你自是清楚的。”
費揚古收回思緒,神色淡淡回復康熙:“這里比直接去寶福局更容易查到源頭。”
康熙一臉疑惑地看著四周,卻無任何發現。
費揚古壓低聲音:“來了!”
康熙急忙順著費揚古的目光看去,幾個穿著明顯比旁人少的壯漢進入酒館,直接坐在了康熙旁邊桌。其中一人一身肥膘,另一人剔著烏青的光頭。幾人剛一落座,店小二就熟練地端上了酒水菜肴,顯然是常客。
肥膘拍了拍身旁之人,大大咧咧地問道:“哎!老鐵頭,上半年的活兒這個月就該結了,完了你是家去呢?還是再打點零工去?”
被喚老鐵頭的漢子咂摸一口酒,笑著回道:“瞧你這話問的,你還不知道嗎,咱們如今去哪兒不去哪兒的,哪由得了自己啊!”
肥膘嘿嘿一樂:“也是!這說起來啊,給紅房子里的那位干活,還真不如去小黑屋干活好,小黑屋雖說累點、苦點,半年的活兒兩個月就得趕出來,但是工錢給的是三四倍之多啊。”
老鐵頭一口喝干碗里的酒:“這都是拿命換錢,有啥好壞的,給錢,俺啥事都干。”
肥膘夾了一塊子豬頭肉蘸著醬醋蒜汁吧唧吧唧地嚼了,而后又接語:“這小黑屋的主人也是鬼得很,每次皇家的活剛干完,他不知怎的就知道了,大半夜的突然把哥兒幾個拐走,蒙著眼睛帶到小黑屋,那小黑屋也鬼得很,不刮風,不下雨,連點別的聲響都聽不到,第一次去給俺差點嚇尿了,以為誰要綁票俺呢。”
老鐵頭笑了,又給肥膘倒滿了酒:“綁你作甚?剮了你一身肥膘賣肉啊,怕是還沒有這盤子里的味道好呢!!”
其他人一聽哈哈大笑,肥膘罵了句臟話,隨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再搭話。
康熙聽到此處面色云里霧里,顯然不得其解,便把目光遺憾看向費揚古。不料費揚古已經起身,朝外走去。
康熙神色意外,趕緊跟上。
出了門,走至街口,康熙忍不住開口:“哎,這事情還沒弄清楚,怎么就走了?”
費揚古看著一臉懵怔的康熙,神色淡然:“剛才咱們去的酒館是離寶福局最近的酒館,寶福局的鑄幣工人們放工后一般都會去喝上兩杯。剛才那幾個人剛一進來,還沒說話,店小二就送上了酒菜,說明他們是常客。你再看他們的穿著,明顯比常人要少,是因為鑄幣的時候爐溫高,太熱,自然就穿得少了,所以那幾個人就是既造真幣又鑄假幣的匠人了。”
康熙回想著剛才幾人的對話,依舊有些不明就里:“哦,原來他們就是寶福局的匠人,可是他們說的都像江湖黑話,完全聽不明白啊。”
費揚古:“這有何難,你沒聽他們說紅房子和小黑屋嗎?這紅房子自然就是指宮中,因為宮墻是紅色的,所以便這么稱呼。那小黑屋,自然就是造假錢的黑窩點。”
康熙恍然明白過來,極為認同地點點頭:“所以,這些匠人上半年給朕鑄真幣,下半年就去小黑屋鑄假幣了怪不得他們說在夜里被拐走,蒙著眼,又去了個密不透風沒聲響的地方。可若是如此,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小黑屋在哪兒,咱們怎么查啊?不如,朕下一道旨意把這些人抓起來慢慢審,不信審不出來個所以然!”
費揚古眉頭微擰,趕緊阻止:“萬萬不可,千萬別打草驚蛇!既然匠人這里暫時無解,那就想想原料的問題吧。”
康熙恍然所悟:“你是說寶福局和銅礦的往來賬目?對啊,這些礦都是朝廷督辦的,一筆一筆都有記載,查查就清楚了。”
費揚古點頭確認。
看著費揚古,康熙笑道:“看你平時不聲不響的,遇到事情卻如此睿智,真是難得的人才!”
費揚古心中一動,暗道,這也并非是我之睿智,慧在東珠。
想到此,費揚古淡淡地笑笑,轉而看向街頭周邊的小攤販,神色間充滿期待:“費揚古能得伴圣駕,自然要為圣上殫精竭慮,如此方能不負百姓所托。”
康熙贊賞地看著費揚古點了點頭,又在其肩膀上輕砸了一拳:“好樣的!”
費揚古卻有些隱隱的不安和受之有愧。
咸安宮中。
貴太妃一邊煮著奶茶,一邊聽著昴格爾的匯報。
昴格爾:“主子,皇上身邊的費揚古可是個極聰明的主兒,現在由他幫襯著皇上查辦此案,照這樣下去,小黑屋的事必定要漏,主子是否要通知他們立即轉移。”
貴太妃淡然一笑:“沒這個必要。”
昴格爾神色微驚:“那就等著他們去查抄?那我們”
貴太妃眼波凌厲,狠狠瞪了一眼昴格爾:“我們?此事與我們何干?”
昴格爾立時愣住:“這……若是小黑屋被查抄,那家的店主說不定會將事情供出來,那我們……”
貴太妃冷笑:“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事只有爆出來,后面的事情才好辦。”
昴格爾面色忽明忽暗,似懂非懂。
深夜,乾清宮內燭火通明,康熙和明珠面對面地坐在案幾旁,面對著中間小山般的賬本一本本地查著。
康熙面色越發陰沉:“這些賬冊越看,越讓朕覺得觸目驚心,原來在輔臣主政期間,每年的鑄幣量都在增加,朕聽湯瑪法講過,超發貨幣只會令國家經濟越發蕭條,前明的覆滅與此就不無關系,前人之鑒就在眼前,這些人卻視而不見,真是誤國之奸佞。”
明珠點頭附和:“朝廷超發錢幣原本就讓經濟蕭條了,再加上大量的假幣,眼下的局勢真是萬分艱難了。”
康熙面露狠色:“所以,務必要及早揪出幕后黑手。”
這時,曹寅又搬來一摞兒賬本放到中間:“皇上,這是最后的賬目了。臣派人暗中細細搜過了,寶福局里確實沒有藏起來的賬本。”
康熙看向曹寅:“行了,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曹寅稱是退下,屋內就剩康熙和明珠,兩人安靜地查賬,屋內只有安靜的翻賬本聲。
“皇上,這本賬冊有問題!”明珠跟前平行攤開三個賬本,明珠指著最后一本賬本給康熙看,“皇上,您看這個地方,同樣是開采了六千斤原礦,這兩家提煉后都是耗損了五百斤,而這家卻足足耗損了一千五百斤。這多出來的一千斤到底是耗損了呢,還是另有用處呢?”
康熙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賬本上的數目。
明珠又翻了最后一份賬本幾頁:“還有這部分,這里預留了兩千斤的精銅,說是日后鑄造祭器所用,可是翻遍賬本,也沒有這部分精銅的去處。”
康熙大驚,拿起賬本放到眼前細細查看。
安親王府,花園內設宴桌,岳樂與費揚古對坐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