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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康熙微微頓住,一滴晶瑩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著俊秀的臉龐滑落,經(jīng)過精碩的胸膛,最終不知去向。
這滴淚,讓東珠心頭一顫。
“可朕身為皇上,終不能因情廢法,生母與祖母,亦皆不可負。而你,朕也不忍相負。所以,今日對太皇太后的懲罰就應該由朕來代受。朕特意準備了凌遲所用的刀具,三千六百刀,你可以刀刀見血,也可以一刀直入朕的心房。你放心,赦你無罪的詔書已經(jīng)寫好,送交安親王至宗人府留檔了。”
康熙說完這番話,便閉上了眼睛。
東珠看著面前的康熙,又看著那托盤中明晃晃的匕首。半晌之后,她笑了,悲愴而絕望的笑聲響徹殿中。
康熙睜開眼睛,看到東珠悲愴的神情,不由得一怔:“朕是說真的,絕沒有誆騙你的意思!”
東珠搖了搖頭,背轉(zhuǎn)過身:“不管你是真是假,我都不能殺你。這一局,我輸了。我終究是不夠狠心,終究無法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公道。”
康熙心中一動,他理解東珠的感受,雖然他是真心實意,沒有半分矯情做作,但是他也知道,在東珠眼中必然會以為這是王者的誅心之計,但那又怎樣呢,她終于是再一次選擇了他。
于是,康熙心頭涌起一絲甜蜜,上前從背后摟住東珠。
“你心里,終究是有朕的。”
東珠掙脫了康熙的手臂:“今日之后,我是你的皇后,是你皇子皇女的額娘,但卻絕不是你的女人。”
康熙微怔,像個孩子般無措。
東珠的聲音越發(fā)冷得嚇人:“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人,此生注定不能相親。”
康熙越發(fā)無助,比之先前更有些著慌。
那一日,康熙不記得自己最終是如何離開承乾宮的,他只記得自己在承乾宮的院子里站了好久,看著院中的那兩株從明朝起就有的梨樹,潔白似雪的花朵映襯在藍天中,美得絢目。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桿?”
無盡的悲辛將他的心塞得滿滿的。
這承乾宮,在明朝住過崇禎帝的寵妃田貴妃,兩人育有三子,卻相繼夭折,最終田貴妃也芳華早逝。
而在順治朝,這里住過萬般爭議、毀謗一身的董鄂妃,她與父皇育有一子,也是母子早夭,未得善終。
這承乾宮,果真不祥。
原本從來不信命理風水的康熙,在這一刻篤定了命數(shù)與風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明年誰此憑欄桿
康熙十三年,注定是個不太平的年份,這一年,康熙經(jīng)歷了太多的人生變故,嫡后赫舍里難產(chǎn)而死讓他感知命運無常,而生母佟佳氏死因疑云更讓他飽受煎熬,在八旗子弟和朝臣百姓中不得不面對種種非議,最讓他心痛的,是與東珠的形同陌路。
情殤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整頓吏治,革除舊弊,開源經(jīng)濟以安民生,然而朝堂上下積習難返,從大清開國之初留下的三藩勢力更是無限制地膨脹到了極點。
于是,年輕的天子以斷腕之決心果斷撤藩。
三藩為了共同的利益迅速結(jié)盟,起兵反清。以平西王吳三桂為首的吳軍行動神速,先出云貴,攻略湖南、四川,所到之處勢如破竹。
另外兩藩見勢而動,靖南王耿精忠不顧其弟耿聚忠的苦勸,當下在福建舉事。而平南王尚可喜雖不愿硬抗,卻被兒子尚之信兵圍府邸軟禁奪權(quán),自此,廣東也淪入戰(zhàn)事之中。
而與三藩有著種種關(guān)聯(lián)的各方勢力,也都積極響應。孫延齡在廣西、王輔臣在陜甘、蔡祿在彰德先后起兵,臺灣的鄭經(jīng)也出兵浙江沿海,塞外察哈爾更是趁亂起事。
一時間,大半個中原都陷入了戰(zhàn)火之中。
康熙從容應對,先是一旨詔命削奪吳三桂所有官爵,公布所有罪行,而后將其子吳應熊在菜市口斬首示眾,卻對另外兩藩的質(zhì)子加以優(yōu)待,以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來分化三藩的結(jié)盟。果然,靖南與平南兩藩止戈于封地,未再擴大兵禍的范圍。
初見成效之后,康熙命安親王岳樂、康親王杰書、貝勒察尼、將軍尼雅翰出兵各地。
一應部署,鎮(zhèn)定而從容。只可惜,面對籌備多時、迅練有速的叛軍,清軍初戰(zhàn)不利,節(jié)節(jié)敗退。
康熙在朝堂內(nèi)外面臨巨大的輿論壓力,老謀深算的吳三桂又在此時兵臨長江,收兵止戈,向天下發(fā)布檄文,要康熙退位,換賢者能者居上,以此可議滿漢劃江、南北分治。
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迅速瓦解了本就不夠團結(jié)的八旗隊伍。
朝堂之上,面對千夫所指,康熙決定御駕親征,親赴湖南戰(zhàn)場,于正面與吳三桂主力殊死決戰(zhàn)。
臨行前一晚,當東珠奉詔步入乾清宮時,正看到康熙站在高高月臺上,仰望星空。
東珠上前行禮:“臣妾拜見皇上。”
康熙收回遠眺的目光盯住東珠:“明日出征,朕今晚一定要見見你,原本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卻被你這一句請安攪了。東珠,朕知道你我之間再也回不到當初了,可是朕還是想在今晚破個例,你不是皇后,朕也不是皇上,我們,只是我們,可好?”
東珠站起身,避開康熙的目光,與其并肩而立,目光遠望星空:“我可以不是皇后,但你卻只能是皇上。國強民安,各族融合,天下大治,是你的責任。”
康熙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是,朕知道,這責任朕不會忘。朕已經(jīng)去密函給安親王,讓他與杰書分兵兩路,由安親王在湖南戰(zhàn)場與吳三桂主力佯裝周旋待朕大軍相援,杰書則獨領三萬精兵奇襲入粵,以朕的恩旨招撫平南王,同時西上云貴抄吳軍后路,而費揚古,也去了西北,拿下陜甘,吳軍想要北上,便再無可能。”
東珠點頭:“好些日子沒見曹寅和南懷仁了,想必他們已奉了皇上的旨意南下福建與澳門,一為招撫耿精忠,二為安撫澳門,警示鄭經(jīng),切斷吳軍與東南部靖南王這一藩的勾連。”
康熙明顯一愣,隨即眼露驚喜,難掩贊賞之色:“朕的心思,你都料得真真的,沒錯,朕就是這樣部署的。”
東珠面色淡然:“皇上部署妥帖,如此一來,吳三桂孤軍在外,敗局已現(xiàn)。皇上與吳軍的關(guān)鍵一役當在洞庭,只是我軍不善水戰(zhàn),吳軍卻占據(jù)地利與先機,演習多時,又是以逸待勞,皇上對此,可有勝算?”
康熙深深吸了口氣:“朕不瞞你,此番除了在戰(zhàn)略上朕稍稍有些底氣,但于此役卻并無把握。”
東珠眉頭微蹙,看向康熙:“那你去干什么?送死嗎?”
康熙先是一怔,隨即笑了,頗有些無奈:“全天下人,只有你才敢這樣跟朕說話,這才是朕的東珠。”
東珠挑了挑眉,頗不以為然。
康熙收斂了調(diào)侃之意,一臉正色:“沒聽過那句話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場三藩之亂本就是帝王與逆臣之爭,就算沒有必勝的把握,朕若不征戰(zhàn)沙場,將士們又何以血拼到底?所以,朕必須去。只是你,可會替朕牽腸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