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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鑒倒沒太在意安老板那位從包子鋪娶來的新媳婦曼蓮的態(tài)度,只是聽了她這話,突然有一絲疑惑泛上心頭。他趕緊擺手說:“不用了,不用了,有急事兒,我得馬上走。等忙完了再來光顧你吧。”說完話匆匆地出了店門,翻身上馬。
乍一聽附近水井干涸,劉鑒也只當王遠華放鐵鏈鎖北新橋的海眼出了點差錯,鬧出副作用來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隱約的覺得不安,好象有些什么危險就在眼前,可真要伸手去抓,卻又突然不見了。
他跨上馬,先不著急返回宋府,也不前往工曹去審番僧,反而一路上走走停停,看有人群扎堆的,就湊上去詢問。果不其然,凡是扎堆的地方全在井邊,這一路上碰到多處水井干涸,老百姓到處都在罵娘――“昨兒個還發(fā)大水呢,今兒個井又干了,這什么妖蛾子?這日子還讓人怎么過呀?!”
劉鑒心說不對,他調查過北新橋的海眼,那海眼既淺而小,本就不大容易鬧災。所以他判斷牛祿策劃掘開這海眼已經很久了,若沒有周密的布置,只是簡單將其掘開,根本就不會發(fā)昨天下午那么大的水。同樣的道理,王遠華只是垂下一條鐵鏈子鎖水,就算不慎把海眼給堵實了,也不會那么大范圍每口井都枯竭。看起來,鐵鏈鎖水和井水干涸,這不是一碼事,沒有必然聯(lián)系。
自然而然的,他就想到是牛祿又耍了什么花樣。牛祿從永樂元年初建北京行部的時候就混入了戶曹,即便從那個時候開始布置,已經三年多了,他預伏下的棋子很可能不止北新橋一處――黑山谷那里才是臨時起意,或許他害怕王遠華的“八門鎖水陣”完善以后,再接上劉秉忠的大五行鎮(zhèn)法,北京城的根基從此牢固,少說也保個一二百年的,他的種種陰謀詭計就要破產,因此才煽動自己去掘草鞋破陣,然后又教唆番僧去把其它鎮(zhèn)物也掘了出來,運去城外布置。若不是有沈萬三這一出,若不是親自陪著番僧上萬歲山去掘尸,牛祿的陰謀還不會暴露。
那么,牛祿所長年策劃的陰謀,除了掘開北新橋海眼以外,還有些什么呢?牛祿真實的住家是在北新橋附近,他要是偽裝一個假的家,為何不在行部戶曹就近找,偏要設置在白米斜街呢?白米斜街西面是積水潭,南面是皇城工地,莫非……
突然之間,劉鑒覺得腦中一片清明,牛祿那張可惡的長臉又浮現(xiàn)在眼前,似乎正在朝著自己奸笑。牛祿的所作所為,在他心里串成了一個有邏輯可循的整體。他立刻從鞍旁抽出馬鞭來,反手朝著馬屁股上狠狠地抽去。坐騎悲嘶一聲,撒開四蹄直朝前沖,差點撞倒了幾個行人……
眨眼間就來到頭條胡同,風馳電掣般直沖了進去。一看大門敞著,門口沒有家人看守,院中也沒有家人打掃,他就直接繞過了影壁墻,直奔到正廳門口才“吁”地勒住坐騎,跳下馬來。再抬頭,就見正廳的門也大敞著,宋禮、王遠華、袁忠徹三個人穿著官服,正坐在廳上,神色都是又驚又急。
看到劉鑒進來,宋禮抹一把額頭的熱汗,趕緊打招呼:“又出事了,城里水脈要干……”劉鑒點頭:“我都知道了。幸虧你們還都在這兒,沒去工曹……”話音未落,突然捧燈不知道從哪里跳了出來,從背后偷偷一扯主人的衣袖,帶著哭腔低聲說:“尊主,高亮墓木已拱矣!”
高亮趕水和高梁橋
高梁河,也叫高梁水,發(fā)源于平地泉(即今天的紫竹院湖),是古代永定河水系中的一個小水系。公元979年,宋太宗趙光義親率大軍北伐,包圍了遼朝的南京城(也就是今天的北京),遼大將耶律休哥領兵前來增援,在高梁河一帶把宋軍殺得大敗,趙光義幾乎死于亂軍之中――這就是著名的宋遼高梁河大戰(zhàn)。
元朝初年,廢棄金朝的中都城,以高梁河水系為依托修建了大都城。在當時城西的彰儀門(也就是后來的西直門)外,高梁河上有一座小廠橋連接著南北大路,這座橋就叫“高梁橋”,民間傳說也叫“高亮橋”。
為什么叫高亮橋呢?原來傳說明朝初年,燕王和軍師劉伯溫修建北京城,惹惱了苦海中的龍王,龍王就化身為一個老漢,龍母化身為一個老婦,連夜抽盡了城中的井水,裝在水袋里,由一輛大車馱著,逃出了西直門。劉伯溫得信后,急派一個名叫高亮的兵?。ㄒ徽f為瓦匠)挺槍前去追趕,并且告誡他說:“趕回水后立刻回城,不可回頭,切切!”
高亮出了西直門向北追去,很快就趕上了龍王,于是挺槍朝大車上猛扎,把幾個水袋全都捅漏了,立刻山崩地裂一聲巨響。高亮轉頭就走,快到城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一望,只見洪水滾滾,白浪滔天,一個大浪就把他沖進了高梁河。就這樣,高亮為北京城趕回了水,卻犧牲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北京人為了紀念他,就在他被淹死的地方修起一座白色的小石橋來,取名“高亮橋”。
現(xiàn)在已經沒有了高梁橋或者高亮橋,卻在西直門外留下一條高梁橋斜街,呈西北、東南走向,西北接著大慧寺路和大柳樹路的交匯口,東南連通西直門外大街。出了斜街朝東一拐,就是地鐵2號線和13號線的換乘站――西直門站。
第廿八章 瓊華島(1)
劉鑒匆匆忙忙跑回宋禮的府中,才進正廳,小書童捧燈就從后面一扯他衣袖,帶著哭腔說:“尊主,高亮墓木已拱矣?!边@話根本不通,劉鑒也懶得答理他,只是一甩袖子,簡明扼要地向眾人闡述自己的想法:
“我料那牛祿掘開北新橋海眼,預謀已久,他真正的家或許就在北新橋附近。那么他第二個窩安置在白米斜街,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迷惑咱們,他的目標應該是瓊華島!”
此言一出,袁忠徹不明所以,王遠華卻一拍大腿,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朝劉鑒一拱手:“鏡如大才,所料不差。原來通惠河落水,根源是在瓊華島上,若不能阻止牛祿行法,恐怕以血引水之計終究無用!”
劉鑒和袁忠徹同時開言詢問,劉鑒問的是:“什么以血引水?”袁忠徹問的則是:“瓊花島有些什么?”王遠華一張嘴解釋不了兩個人的問題,想想還是袁忠徹的疑問方便說清,于是轉過頭去,急促地回答說:“瓊華島上亦有一海眼,大過北新橋十倍,若堵塞了此眼,通惠河豈止落水而已,三五日內就要徹底干涸!”
袁忠徹是個聰明人,聽了這話立刻全盤皆通,不禁激靈靈打個冷戰(zhàn)。宋禮這回也大致聽明白了,一邊抹汗一邊問:“通惠河徹底干涸?那北京城就完了呀!先不論圣上遷都之事,漕糧若不能順利運到,這城內百萬黎民的生機就……怎么辦?怎么辦?”
“還怎么辦?”袁忠徹站起身來,一撩袍服,“趕緊去瓊華島看看呀!”事情明擺在那里,如果瓊華島上確有海眼,并且牛祿想對這海眼動什么手腳,那他在白米斜街安一個家,也就順理成章了。瓊華島在太液池的北部,原本就是皇家的山水園林,這回重修北京城,它也被圈在了新皇城的范圍之內。距離瓊華島最近的、可以由得官民居住的街道,只有兩處,就是積水潭東邊的白米斜街,以及隔潭相望的西面的藥王廟一帶。
牛祿在白米斜街的住家了無人氣,他很少真的來住,肯定是每天回去北新橋的真家,琢磨著怎么掘開北新橋海眼。結果掘海眼發(fā)大水之計被王遠華勉強破了,于是一計不成,再生二計,他就偷上瓊華島去堵塞那里的海眼——雖是猜測,卻也絲絲入扣。通惠河的水位是昨晚開始下降的,北京城內的水井估計也是那個時候開始逐漸干涸的,可見牛祿施法的時間不長。無論掘開一個海眼,還是堵塞一個海眼,饒你是大羅金仙,都非一兩日之功,此時此刻,說不定牛祿還在瓊華島上忙活著呢!
想通了這一點,劉鑒、王遠華、袁忠徹三人就一起匆匆出了宋府,跨上馬,直沖皇城工地。他們是急不可耐,宋禮雖然心里也急,終究老成多了,先給了他們一面可隨意進出工地的腰牌,又指點說:“沿著太液池東岸不遠就是船屋,可這時候是否有船,我就不清楚了?!?
才出宋府,劉鑒就吩咐捧燈:“你快去觀音庵通知駱小姐和瑞秋,請她們也速速趕來相助?!彼磺宄5撌欠襁€有同伙,若是精通數(shù)術之人,哪怕再厲害,憑他們劉、王、袁三人的本事,總也對付得了,可如果牛祿身邊有個耍器械的保鏢,二話不說拔刀就砍,這三個文官難免吃虧。不過,若得十三娘主仆從旁相助,那便無所畏懼了。
捧燈自從攛掇高亮接下了“以血引水”的差事,心里就一直發(fā)虛,總覺得“我不殺高亮,高亮卻因我而死”。小童之前想裝可憐,告王遠華一個刁狀,順便請自家老爺想想辦法救高亮一命,可惜形勢緊迫,大人們此刻根本沒心思再關注高亮,捧燈大大地討了個沒趣,此時巴不得離開他們越遠越好,省得心里難受。于是接了差事,他朝劉鑒鞠一個躬,立刻撒開兩條腿,往北就直奔了鎮(zhèn)水觀音庵。
為了聯(lián)絡方便,劉鑒安排十三娘主仆在觀音庵寄住,距離宋府不過兩三條街遠,不過得繞個圈子,轉向積水潭東北方,才有一座小石橋和觀音庵所在的小島相連。捧燈悶著頭緊跑,不一會兒就趕到了。
正是辰時,觀音庵大門緊閉,估計尼姑們還在正殿里做早課呢,陣陣誦經之聲越墻傳出。捧燈擂了幾下門,卻沒人聽見,沒人來應,急得他直跺腳。若是瑞秋,大概一運氣、一縱身就翻墻而入了,捧燈卻沒有這般本事,偏偏庵旁連棵足夠粗壯、能往上爬的樹都沒有,他連轉了好幾圈,一看實在是“不得其門而入”,只好繞去了后門。
觀音庵的后門其實也還沒有開,捧燈的目標是后門旁的狗洞。這孩子跟著劉鑒住在柏林寺的時候,好幾次都是大早上從寺院后門的狗洞溜出去玩,和村夫野老談天說古。按他所想這和尚、尼姑本是一家,和尚廟后面既然有狗洞,這姑子庵后邊也該有一兩個才對。
來到后墻,果不其然門旁有洞,捧燈歡呼一聲,屈膝矮身就鉆了進去。可等進了庵堂他才發(fā)現(xiàn),后院各間凈室樣子都差不多,比柏林寺的僧房更沒特色,實在認不清哪間才是十三娘主仆寄住的屋子??尚⊥杂兴耐徂k法,當下張大了鼻孔四處去嗅――論理說尼姑是不化妝的,那么找門口帶點脂粉氣的肯定就沒錯了。
捧燈算是撞著了,其實庵堂后院的凈室,一般都提供給來上香和太太、小姐們過夜,不過這些天偏就生意冷清,俗家就住了十三娘主仆二人,沒過多久還真就被他給嗅到了。此時四下里僻靜無聲,只有陣陣梵音從大殿飄來,當此情境,捧燈也不敢放聲喧嘩,只是在門口小聲地喊了幾句,卻不見有人搭腔。
捧燈心說:“爺他們急急忙忙就去了,看起來吩咐的這事兒耽擱不得?!庇谑俏豢跉?,硬著頭皮推門就往里闖,一進屋子就說:“小姐榮稟,敝上請小姐速往太液池之瓊……”
話還沒說完,捧燈整個人都僵住了,只見屋子角落里突然現(xiàn)出一個雪白的背影,一頭金亮的長發(fā)好象瀑布似的直垂到腰間……他看到象牙般柔膩的一對肩膀,眼前才剛一暈,就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嬌呼,接著前額劇痛,“咣當”一聲栽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捧燈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似乎仍然有那一對雪白的肩膀在放光,但隨即就看到瑞秋橫眉立目正瞪著自己,心說“不好”,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他本是躺在地上的,不知道哪里傳來一股氣力,在他后腰一托,自己沒怎么使勁就站起了身。隨即耳邊傳來十三娘的聲音:“果然劉大人說你魯莽,你年紀雖小,終究是個男人,這庵堂后院也能亂闖嗎?”
捧燈低下頭,不敢去瞧瑞秋那惡狠狠的目光,只是一個勁地道歉:“小人魯莽,小人無行……實在是事情萬分緊急,尊主下了嚴令來請……當此危局,就算您二位去往柏林寺,也是不得不冒昧闖一下的……”
他這話不說便罷,才說出口就引來瑞秋重重的一聲冷哼,嚇得小書童腿肚子直打哆嗦。瑞秋還以為捧燈在諷刺自己昨天擅闖柏林寺,可實際上捧燈那時候已被幻術所迷,根本就不清楚這件事情。然而瑞秋也不好反駁他:“我們才不會亂闖!”所以只好“哼”了一聲。
十三娘走從捧燈背后轉到正面來,遮住了瑞秋惡狠狠的目光:“罷了,且饒你這一遭。別害怕,快說有何急事?”
捧燈巴不得對方轉移話題,趕緊結結巴巴地把劉鑒等人懷疑牛祿就在瓊華島上,請十三娘主仆迅速前往增援的事情說了一遍。十三娘秀眉一蹙,轉身對瑞秋說:“咱們快換衣服,去相助劉大人擒賊?!?
主仆二人轉到內室去換裝了,剩下捧燈一個人垂著小腦袋站著,大氣也不敢喘,可眼前還時不時冒出瑞秋那赤裸柔美的背影。他先是自怨自艾了一番,完了又責怪瑞秋:“我又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你是在洗澡是在擦身,大早晨的洗把臉不就結了么……”
他覺得額頭還有點隱隱作痛,大著膽子走到桌邊,朝桌上擺的菱花鏡里一瞧,就見額頭上紅了一個點,就好似點了顆朱砂痣一般,伸手摸摸,越摸越痛。他嘴里嘀咕:“事情緊急,我又不是故意的,平常你給我看我還不希得看呢,竟然下這么重手……”可心里也明白看見大姑娘的身體,哪怕只是半截脊背,這罪過也實在不小。突然想到瑞秋本是劍俠,都傳說劍俠能夠千里飛劍,取人首級,雖然不知道剛才她拿什么東西打了自己,但倘若是飛過劍來,額頭一下,自己小命立馬就要完!
想到這里,不禁連打了兩個哆嗦,差點就要癱軟在地。
還好時候不大,十三娘主仆就換了劍衣出來,招呼捧燈跟隨,沒有走觀音庵正門,從后墻一個縱躍就出庵而去。捧燈根本跳不上,只好故伎重施,鉆狗洞爬了出去。
十三娘主仆離開觀音庵,先奔北轉上大路,然后朝南疾跑,捧燈氣喘吁吁地在后面跟隨,雖說少年人精力足,他卻哪里比得上這兩位劍俠的腳程呢?很快就落在了后面。十三娘轉過頭來催促,瑞秋卻始終不再望他一眼。
十三娘對瑞秋說:“你拉他一把?!比鹎镆黄沧欤骸拔也挪灰鏊?!”十三娘莞爾一笑,轉回頭,伸出手來扳住了捧燈的肩膀。捧燈就覺得肩上一緊,兩腿騰空,好似騰云駕霧一般就躥了起來。耳旁風聲呼呼,兩側的街道行人飛速朝后退去,小書童這個興奮呀,立刻就把剛才的尷尬事給拋到腦后去了。
不多時,一行三人就來到了太液池的北岸――他們身法極快,直闖皇城工地,守衛(wèi)的兵丁竟然來不及攔阻。來到太液池畔,十三娘倒吸一口涼氣,放下了捧燈。捧燈定睛一瞧,只見原本波光粼粼、水平如鏡的太液池,此刻水位下降,并且卷起了無數(shù)個大大小小的漩渦,好象水底下有一群怪魚正在拼命吸水似的。
可是雖說太液池水位下降,眼看著也不象可以涉渡過去的樣子。捧燈提醒說:“咱得繞到湖東去,宋老爺說那兒有船屋?!笔飺u了搖頭:“不用。”彎腰揀起地上一段枯枝朝水中擲去,隨即左手一托捧燈的腋下,飛身而起就落到了枯枝上。
捧燈嚇得閉起了眼睛,不敢朝下看,心里還在想:“聽說當年達摩老祖一葦渡江,爺還說那是瞎編的,現(xiàn)而今駱小姐一枝渡湖――達摩老祖當然比駱小姐厲害,這兒能一枝渡湖,他老人家當然就能一葦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