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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煙，枯草，白骨，紅幡。

一頂頂帳篷駐扎在未熄滅的火堆旁，依稀傳來低低的嗚咽。

“沒了……牛羊，馬匹，戰士……都沒了……”阿木爾汗躺在榻上，雙目發直地看著帳頂，醬紫色的唇顫抖著，暗色的血塊凝結在灰白的胡須里。

“阿爸。”一道女聲從帳外傳來。

老汗王渾濁的雙眼微微亮了亮，艱難地側過頭，看向掀開帳簾的身影，“烏蘭塔娜，我的女兒……”

來人兩步跨到榻前，撩開夾袍便單膝跪了下來，臉側的兩串綴纓子跟著一晃。“阿爸，你叫我來，有什么話，就說吧。”

“烏蘭……咳咳！”阿木爾汗雙臂用力想要坐起，胸口的箭傷卻讓他不得不放棄。他搖頭拒絕了攙扶，只緊緊握住女兒伸來的手。“烏蘭，你是我最小的孩子，是我最疼愛的公主，我本不該要你來……但是你的……”驕傲的老汗王用力地閉了閉眼，“你的哥哥們，都戰死在了天山下……”

“阿爸。”烏蘭塔娜回握他，“北涼的草原已經沒有雄鷹翱翔，天山的兒郎也沒有了家鄉，烏蘭沒有什么受不得的。阿爸有什么話交代我？”

“中原人的皇帝！”阿木爾汗的怒聲悲愴，“殺我族人，奪我牛羊，驅趕那古斯的子民好像趕牲口一樣，逼迫我們背井離鄉。”

“為了他宏圖霸業的野心……為了他千古一帝的英名……為了糧食和戰馬！”

“我北涼的草原都被族人的鮮血染紅了。”

“烏蘭，你是草原上的明珠，從今往后，那古斯家就要靠你來照亮前路。”

“阿爸！”烏蘭塔娜哽咽著低下頭，把臉貼在父汗干瘦的手背上。“這傷真的……連唻瑪也不能治好么？他可是我們北涼一族最好的巫醫啊！”

阿木爾汗虛弱地搖了搖頭，“狡猾的昭皇帝……箭頭上用的是他們皇室特有的毒，唻瑪也只是聽聞過，無藥可解。”

“烏蘭，昭皇帝的鐵蹄已經踏遍天山，以后族人的生命，他們的牛羊就要靠你來守護。”老汗王從懷中拿出雕刻著部族圖騰的骨佩，珍而重之地放到女兒的手中。“記住，阿爸沒了，你就是那古斯的族長，北涼的大汗王！”

“阿爸！”烏蘭塔娜咬緊牙根忍下眼淚，雙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烏蘭謹遵父汗之命。絕不會讓那古斯家的地位動搖，絕不會讓北涼王旗的圖騰變更。”

“好孩子……好孩子……”阿木爾汗的目光又渾濁起來，仍舊費力地斷續著說話：“你也是跟著你的哥哥們上過戰場的，阿爸唯獨擔心你的性子……切記，繼位汗王之后，即刻整頓各部，率領剩下的族人去玉坂雪山……山下有大片豐美的草原，一年半載，足夠我北涼的兒郎恢復元氣，之后便可以戰養戰……”

“阿爸，你放心，我不會操之過急，定當帶領大家在那里好好休養。新一批小馬駒很快就要長成，屆時我必苦練兵馬，細商戰術，誓要奪回天山，踏破邊關，入主中原，為北涼今日之恥報仇雪恨！”

“好……好……愿天神保佑我的烏蘭……”阿木爾汗緊緊地握住女兒的手，側回頭，又開始直勾勾地看著帳頂。慢慢地，渾濁的雙眼里光芒一點點渙散開，最后熄滅了。

烏蘭塔娜站起身，抹去最后一次作為女兒的淚水，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安息吧，阿爸，天神會照看我的。”她伸出手，合上父汗大睜的眼睛，抬頭替他看向王帳的帳頂。

在那里，栩栩如生地繪著北涼王族那古斯部的圖騰。一只渾身浴血，仰天長嘯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