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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嫻第一反應就是先跪下,但心里對嫡母忽然嚴肅起來的告誡感到莫名其妙,她鄭重道:“我自己要去的,理應自己去考。”
田氏盯著她好久,方才傾身把她扶起來:“你好像動不動就跪,一驚一乍的跪,怪嚇人的。”
孟云嫻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么,覺得不妥又給咽下去了。
田氏察覺:“怎么了嗎?”
孟云嫻笑了笑:“無事,這沒什么打緊的。”
田氏敏感的察覺到這話里有什么不對:“你從前經常跪著嗎?”
孟云嫻本來不想說這個,沒料到田氏先問到了,之前來時宋嬤嬤就叮囑過,盡量不要在府里的人面前提到自己的生母鄭氏,尤其是在主母面前。怕會引來主母仇恨。
她搖搖頭:“不常跪。犯錯才跪。”
田氏原本的確沒有提起鄭氏的意思,可是與孟云嫻相處這段時間,再加上她剛才的反應,讓田氏生出幾分好奇,忍不住就問了。
“你回府多時,好像從來沒有提過你生母。若我沒有記錯,你回府之前,也是她剛剛……的時候。你仿佛連祭拜都未曾有過吧。”
若是親生母親離世,總要悼念的,若孟云嫻是因為忍著因為忌諱,她到能理解,也能看出些端倪。可是自從孟云嫻回府到現在,仿佛忘了自己的母親一樣,她想不通。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孩子的城府太深,心狠又無情。
所以這一問,帶著些試探。
可惜她依然不想說。
等了一會兒,田氏低聲道:“罷了,你回去吧,考流輝苑的事情,自己準備好。另外……你母親終究是你的生母,旁人我懶得解釋,但你我還是要說清楚——若你是因為顧及我,大可不必。你母親和侯府事情都過去了,我雖談不上接受她的所作所為,但不至于連一個死人,一場祭奠都容不下。”
孟云嫻沉默的起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認真的看著田氏,田氏迎上她的目光。
她正要張口,又撲通一聲跪下:“不曉得哪一句會說的不對,犯了忌諱,我還是跪著說吧。”
田氏在這種嚴肅的氛圍里竟然有點想笑。
孟云嫻的表情逐漸認真嚴肅起來,“其實……我是在回到侯府之前才曉得母親對您做過什么,在過去的十多年里,我的母親只是一個日日沉浸在痛苦里,被折磨得形銷神損的女人。她總是怨恨上天和侯府奪走了她心愛的人,恨她出生就低賤,才會連累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情誼,須知恨有時候比愛更累,所以母親就是在這樣的損耗和折磨中,費力將我養大。”
“我知道這話是大不敬,甚至要抓住去痛打幾十大板的——我心里,并沒有因為她的去世有什么遺憾和傷痛。直到她離世,我才覺得這是她最好的歸屬。”
田氏果然皺起了眉頭。
“她的心里有一個扎根很深的執念,因為一份她珍惜的感情,為了這份不得善終的情誼,她寧愿劃傷自己的臉,從一個美嬌娘變成惡羅剎,也不接受那些要納她做妾的鄉紳游商;她寧愿多走一座山,多花費時間,也不愿意接受藥鋪掌柜不懷好意的利誘與威脅……”孟云嫻說著說著紅了眼睛,眼淚有些收不住。
“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不溫柔也不體貼,不會抱著我說什么悄悄話,更不會唱腔調婉轉的小曲兒,饒是這么辛苦了,她還是硬挺著。小時候,村里有婦人因為連生女嬰,竟絕望的抱著女嬰一起溺斃,可是她不一樣,就算她打我,罵我,叫我跪著,會將那些不好的情緒影響到我身上,可她還是一文錢一文錢的賺回來,將我養大,喂養的活潑康健。”
“她寧愿每一日這么艱難的活著也要將我拉扯大,遺憾的是,我并不能將她從那個泥沼里拉出來。”
“侯府的書信傳來,她轉身便自盡了。可能是因為她終于忍不住,又覺得我多少有了棲身之所,所以解脫了吧。”
“我從未盼著她死,她真的死了,我又覺得這不是什么壞事。離開人世,就能把前塵往事都給化干凈,那是好事。祭奠是追悼死者,以哀情挽留亡魂,可是我不想挽留,也不想哀傷。只愿她去了之后,早過奈何早飲孟婆湯,卸下所有的擔子和執念,去做個官家小姐,天家玉葉。”
孟云嫻說的認真,無意抬頭竟發現田氏雙眼通紅,淚如雨下!
她剛才因回憶而起的情緒蕩然無存,心中只剩赤果果的慌亂——完了完了完了,她將主母弄哭了!
“嫡、嫡母,有話好好說,你別哭啊。”孟云嫻哪里還顧得上別的,忙里忙慌的到處找帕子,“你若是哭了被爹爹和府里其他人瞧見見,可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田氏也是回神過來才察覺自己淚流滿面。
她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娘了,更經歷過那撕心裂肺的骨肉分離陰陽兩隔之痛,孟云嫻并未用什么夸張的語氣和措辭來描述她的回憶,語氣平淡的甚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可就是說得她心里一陣陣扯著疼。
孟云嫻找不到她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捧了自己的送過來,語氣像是做了錯事似的:“嫡母,您怎么就哭起來了,您別哭了,我求您了,爹爹快過來了……”
田氏覺得十分的丟臉。
她一把抓過孟云嫻手里的帕子,狠狠地擦掉眼淚,還有點氣:“你這個混賬東西,多大的年紀,是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你母親就是你母親,母親離世怎能不祭拜,你這些離經叛道的話,往后敢跟人說起,我便、我便用家法罰你。”
孟云嫻的情緒遠沒有田氏來的激動,那不是她一時感慨而生的想法,而是從很久很久之前就有的,她早就過了為這些難過哭鼻子的年紀,如今想起來,只有由衷的慶幸,慶幸生母早早脫離這苦海。
剛才嫡母說了那些話,她忍不住就跟著說了一堆,眼下只剩后悔和苦惱——哪種脂粉能將嫡母妝點的像沒哭過一樣呢?
孟光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孟云嫻自己都要被嚇哭了,她無助的看著田氏:“嫡母……”
田氏心里五味雜陳,道了一句:“改日我再找你詳,先回吧。”便想將她先打發走,可她杵著不動,田氏忽的了然幾分,咬牙道:“知道了,我不是被你惹哭的!”
孟云嫻如蒙大赦,腳底抹油般跑了,那樣子讓田氏好氣又好笑。
孟光朝進來,碰上逃竄離去的孟云嫻,一臉莫名其妙,待看到田氏的臉,一顆心都揪起來了:“怎么了怎么了?”
老天爺,他是真看不得她這樣泫然欲泣鼻頭泛紅的樣子,可還沒等孟光朝柔情安慰,面前的女人忽然發起狠來,將他按在床上欺身而上,一只手掐著他的脖子一只手指著他的鼻子:“接下來的話,我只問一遍,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回答我!”
孟光朝嚇壞了,雙手舉著環在她身邊,像是怕她騎不穩似的:“問問問,可、可你不能換個姿勢問?”
“別貧!”田氏按下心中的火,將陳年往事又挖了出來:“我只問你,你和鄭氏之間,到底……”
孟光朝躺不住了,他一個翻身,直接讓田氏騰空,繼而抱住她的腰身直接反壓,田氏只覺得天旋地轉,回過神來時孟光朝已經以男人的力量牽制她的四肢,直直的盯著她。
“進府之前,她是陳兄的未婚妻,進府之后,她是陳兄的遺孀,等同于我的兄嫂。這并非與你第一次解釋,我就這樣與你說,你要定我酒后失德之罪,即便此刻將我變做個太監我也認了!可你若質疑我是與她帶著情意暗通款曲,那我即便是告到御前也要洗清自己的冤屈。”
孟光朝的確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
一個男人,既然拿了一個女人的身子,又以酒后誤事為由搪塞,以真情真愛來乞求妻子原諒,未免太不是個東西,可是他就是看不得妻子胡思亂想,將那一場不該發生的荒唐臆想出不存在的細枝末節愛恨情仇來,亂了自己的心情。
所以不是個東西他也認了!
但這一次,田氏還真的不是在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