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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奴婢十二了。”她臉上閃過一絲羞窘,但仍是認真回話:“家里邊窮苦,也沒個像樣名字,都是隨口喚的。”
“阿綰,春兒日后是要跟著你的,要不你幫她想個名字?”
李綰腦中過了無數句頌春詩詞,可自己現如今是個五歲孩子,說那些倒顯得不恰當了。她略一思量:“春蟬好不好?”
她倒是機靈,立馬拜了下去:“春蟬謝過小姐。”
“春蟬,阿綰她身子弱,年紀又小。你日后要把她當成你親妹子一般照顧、疼惜,知道嗎?”
李綰一怔。以往宮中侍奉的宮人無數,可進了宮嬤嬤們自然教導他們要恭謹小心的伺候主子,就連為主子著想,那都是僭越,奴才們只需聽話做事就好,雷霆雨露皆君恩,就是領了罰也要恭恭敬敬的謝恩。像姨娘這種把主子當做親妹子照顧的說辭她還是第一次聽,新鮮有趣的很。
春蟬使勁點了點頭,有點不合規矩,卻比誰都認真:“奴婢明白,今日若不是您和小姐救了我,我這輩子就完了。我、春蟬就是豁出命也一定護得小姐安好。”她方才那幾個頭磕的腦門一片青紫,袖口褲管兒都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腳,瞧著甚是可憐。
“好,讓蕊心先帶你去換身衣服,也把額頭上的傷擦些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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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姨娘幫李綰扯上薄被,摸了摸她的鬢發說:“阿綰今日怎么蔫蔫兒的?若是困乏了就睡一會兒,姨娘去廚房看看,讓她們給你熬紅豆粥好不好?放糖伴著吃,又甜又糯的。”
李綰卻搖了搖頭,一把抓住她的裙擺:“你別走。”
女兒原先木訥,如今雖然愛說話了,可還是從來不黏糊她。今日倒是難得見她使小性兒,賴在自己身上,極為依戀的樣子。白氏心中軟作一團,拍哄著女兒:“好、好,姨娘不走,哪都不去,就哄著我們阿綰。”
李綰枕在她的腿上,聽她哼著柔婉小調,閑適的正午,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印出兩個金色方印,刺的李綰只覺眼睛發酸。
永平公主,生母早逝,圣祖登基后追封其為宜嬪。史書上關于她,只這冷冰冰的一行文字,甚至連名姓都未曾記載。
上一世的生母,李綰只記得宮人都叫她憐貴人。早就記不起她的樣貌,可仍記得她身上好聞的桂花甜香,和她笑起來溫柔的模樣。
哪怕她后來成了宮中最得寵三公主,人人敬著、捧著,可那個女人仍是她記憶中最柔軟的存在,每當夢到關于她的點滴,便要淚濕枕畔。娘親這兩字,是李綰的痛,也是她的夢。如今好不容易實現了,她絕不想再失去一次。
史書中的一字一句,李綰倒背如流。她知道天下的歸屬,卻不知疼愛她的女人為何亡故。因為史書最最冷酷,它只記載贏家的一生榮耀,從不在乎輸家經歷了什么。
李綰垂下眼眸,又想起那日在松鶴堂見到的一屋子女人,她們后來都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圣祖念舊,后人皆知。身側的德妃,原不過是個殺豬匠的女兒,可她在圣祖并未封侯時就跟了他,兩人有多年情分,哪怕沒有子嗣也得了一生榮華。
而最早在圣祖身旁的女人,更是尊崇無比。吳氏乃原配嫡妻,封為皇后,入主中宮。柳氏封貴妃,膝下有子,是笑到最后的贏家。
可姨娘呢?人沒了多年,追封也只是個嬪位,李綰實在是想不通。
如今這一妻兩妾,吳氏乃是嫡妻,比不得。可姨娘若與柳氏相比,論出身,姨娘是正經人家聘來的良妾,柳氏只是買來的賤籍。論寵愛,家中人人都知白姨娘最得三爺喜歡。又怎會是那樣的結局?
“姨娘,你喜歡爹爹嗎?”
白氏面色一紅:“阿綰!你這話......”
定是喜歡的,喜歡到根本瞞不住人,提起他眼中就亮起了明媚春光。
“就說說嘛,反正也沒旁人,阿綰想知道你和爹爹的事。你是什么時候嫁給爹爹的?又為什么要嫁給他?”
白姨娘被女兒纏得沒辦法,想了想說:“真不知你小小一個人兒哪來的那么多問題。其實也沒什么緣由,姨娘原先家中也算富足,可我及笄那年父親病故,哥哥又染上了賭錢惡習,能賣的都賣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我嫂子竟想賣了我還債,是你爹爹救了我,我便成了他的妾。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你爹爹他那么好......”白氏嘆了口氣:“所以剛才我見了春蟬才心中不好受,女子要是被賣到那種地方......唉,算了,你一個孩子,我與你說這些作甚。”
原來英雄救美。兩人哪怕算不上是年少夫妻,可從姨娘及笄算起,到如今也有了七八年的情分,年少時的兩情相悅,相伴多年,到底因為什么,人都沒了還要吝嗇追封謚號?
李綰把頭埋在她的懷里,聲音悶悶的:“姨娘,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要一直陪著阿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成了你的阿綰,也不知道日后會發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亂世保全性命。可既然做了你的女兒,得了你的寵愛呵護,我就一定會盡全力保護你,就像你保護我那樣。
“凈說傻話,姨娘當然一直陪著你。”白氏抱著女兒,仿佛這就是她的珍寶。
第5章 摳門(捉蟲)
李綰坐在小凳子上,托腮看著春蟬里里外外的忙活。
天越發的冷,眼瞅著要入冬了。箱籠里的厚衣裳都得倒騰出來,浣洗過后重新熏香。被褥幔帳、一應擺設都要重換,家里丫鬟少,指望不上旁人,蕊心也有姨娘房里的事要忙,只過來略微提點了幾句。
春蟬自己忙的腳不沾地,可臉上的笑就沒消下去過。就連坐在炕沿兒上拆被面,口中都哼著小曲。
干活兒還能這么高興的,李綰真是頭一次見:“春蟬,要是累了就歇會兒再做吧,反正還有一下午呢。”
見李綰托著腮,隨意擺個姿勢都比畫上的人還好看,春蟬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小圓臉上露出了兩個梨渦。她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么省心的孩子,吃完一碗漿酪便乖乖坐著,看自己干活,乖得不得了,一瞧便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對,也不是哪個富小姐都能像她們綰姐兒一般好看。
又乖又好看,讓人忍不住喜歡。
“不累,這有什么累的。以前在家的時候又要做飯、又要漿洗,還要照看弟弟妹妹,如今只要曬曬被子,做做針線就行,我要是再偷閑,自己都沒臉了。”春蟬把拆下來的被面,翻過來仔細疊好,省的蹭花了這么好看的織錦緞。
“我聽蕊心說過,在府里干活兒月銀是半吊錢,你家里可夠用了?”
李綰聽春蟬與姨娘說過,她家里沒有地,以往全靠她爹一人四處打零工,維持生計。可兩月前幫人換房梁時摔斷了腿,人家主家給了些零散錢便不再管了。又要吃藥養病,家中孩子又多,實在過不下去了,這才只好賣了大女兒,換一家子活命。
李綰聽完心中唏噓不已,覺得老天真是厚愛自己,讓她又托生到李家。否則醒來就在窮苦人家,別說活的好不好了,連想吃飽飯都是問題,對春蟬更是多了幾分憐惜。
“夠用了、夠用了!我的姐兒,那可是半吊錢,買一石米都夠了。整個乘安縣再找不到比咱家還寬厚的主家,每月給半吊錢不說,一年還有兩身新衣,我哪還能不知足。您和姨娘不光是救了我,更是救了我們一家子。”
“夠用就好。”李綰站起身來:“春蟬,我困了想睡一會兒,要是爹爹來了跨院兒你記得一定叫醒我。”
春蟬沒多想,只當是小女孩兒想念父親了,連忙拿來厚被子,給李綰掖好了被角,笑道:“綰姐兒睡吧。三爺要是來了,奴婢叫您。”
李綰做了個亂糟糟的夢,一會兒是自己身披嫁衣要去和親,一會兒是大雍覆滅,她父皇頹敗自責的臉。散亂的畫面交織在一起,驚得她渾身冒汗,醒了過來。
屋里昏暗一片,原來這一覺睡了那么久,父親今日不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