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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時節最是熱鬧,柳州府雖算不上最繁華的州府,可也絕不貧瘠,至少多數百姓們有吃有穿。逢著年節,人人臉上都帶著笑,這種最能感染人的、令人愉悅的煙火氣,是在深宮高墻中永遠體會不到的。
李綰偷偷掀開了簾子一角,打量著陌生又新奇的一切。
可街角正發生的一幕,卻與這歡樂氣氛截然相反。
七八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圍著一個孩子拳打腳踢,可過路人卻都視若無睹,沒有一個人肯上去制止。那孩子頂多十一二歲,身上衣衫破舊,瘦弱的可憐。可無論那群人怎么打他,他都握著半個饅頭不肯撒手。他的臉被人踩進泥雪里,滿臉是血,可就著泥水、血水,他仍拼命的把饅頭往嘴里塞。
李綰滿心訝然,這人都快被打死了,還舍不得手中吃食,這得是餓到了什么份兒上?
“母親,您快叫他們停車吧,有人要被打死了!”
吳氏叫停了馬車:“怎么了?誰要被打死了?”
李綰掀開簾子,把情況指給吳氏看:“您快救救他吧。”
吳氏瞧了一眼,沒做聲。
倒是李繡和李纖也都看了過來。李纖柔柔笑道:“妹妹可別管這閑事兒,這不是在咱們乘安縣,沒人敬著爹爹給咱們面子。再說這些人一瞧就是地痞無賴,萬一鬧起來傷著祖母和母親怎么辦?”
“我不想惹事,可那人都快被打死了!咱們有兩個車夫、三個小廝跟著,與他們好好說說,怎么也能救那人一命啊。”
李纖笑意不變:“這就是妹妹不懂事了,犯不著為個臟臭乞兒,把咱們置于險地。”
李綰自認不是什么救苦救難的善心人,可從前貴為公主也沒打殺過奴才,她做不到把一條人命看的如此輕賤,誰都是爹娘生父母養的,難不成眼睜睜看著人在自己眼前被打死,也全當做沒看見?他也就十歲出頭,還是個孩子呢。
李綰不再與李纖掰扯,朝著吳氏施了一禮:“母親,我下去看看。”說罷便下了馬車。
一直不言不語的李繡,忽然看著窗外道:“可憐,三、三妹妹心善。”
吳氏看了看女兒,這才捋順衣襟,吩咐車夫:“康順,叫上小廝,咱們一起去看看。”
吳氏自己有一雙親生子女,對于家中的這兩個庶女,她根本沒放在心上,更談不上偏著誰、向著誰。先前看清楚情況時,吳氏沒開口。兩個庶女爭論時,她也沒開口。其實她開始的想法和李纖一樣,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后來這話就越聽越別扭。
兩個都是丁點兒大的孩子。李綰愛逞強,自己下了車去管閑事,這是不懂事。可李纖......說的句句有理,就是聽了讓人心涼,這不是個孩子應該說的話。眼瞅別人死在面前她都嫌礙眼,那若是哪一天她這個做母親的死了,她是不是也無動于衷,或是和她姨娘躲起來偷著樂?
比起李纖的涼薄,倒是李綰的任性還可愛些,至少像個孩子。這事兒吳氏不能不管,三郎現在把李綰看的像眼珠子一般,自己要是任由她胡鬧,受了傷,李昭不得鬧翻了天?況且連一向少言寡語的親生女兒都開了口,吳氏就更得管,對李繡......她虧欠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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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伯伯,你們快別打他了,人都要死了。”
瘦高的男人回頭一看,是個穿錦裙的女娃娃,嗤笑一聲道:“小姑娘少管閑事,回家玩去。”
“我給你們銀子!別打了行不行?”
“銀子?”那伙人哈哈大笑:“你個小娃娃哪來的銀子!”
這伙人兇神惡煞看著很是嚇人,春蟬腿都嚇軟了,可還護在李綰身邊,小聲道:“綰姐兒,這次是和夫人她們出來,咱們還真沒拿銀子。”
李綰抿唇,解下系在腰間的小荷包,鮮艷奪目還繡著錦鯉:“我有銀子,都給你們,別再打他了。”
眉眼精致的女娃娃,小手奮力舉著荷包,里邊還真是好幾塊兒碎銀子。
這都是爹爹平日給她的銀錢,讓她留著買糖吃。可李綰又不是真正的孩子,哪又那么貪嘴,不知不覺便攢了不少。
幾個男人眉來眼去,哪有給錢不要的道理。
還是剛才的那個瘦高男人,嘿嘿怪笑起來:“哎呀呀,這世道,真是什么怪事兒都有啊!”他彎下腰來,湊到李綰面前:“你是這雜種的小娘子不成?這么多的銀子,救他一條狗命?”
男人口中的惡臭,熏得李綰掩鼻倒退一步,春蟬一邊兒打著哆嗦,一邊上前隔開男人,裝作惡聲惡氣的樣子道:“你離我家小姐遠些!”
男人卻沒搭理她,好不容易見了銀子,也不愿再多生事。拿眼瞥見從馬車上又下來個婦人,還領著幾個小廝模樣的男子,他一把搶過荷包,招呼他那幾個同伴:“走走走,醉春樓喝酒去,這小雜種咱們還不是想哪天揍,就哪天揍?哈哈哈哈!”
吳氏領著車夫過來,卻見那伙人走了,她一挑眉:“喲,還真讓我們阿綰給打發走了?倒是我來晚了。”
誰想李綰回身甜甜一笑,撲到了她腿邊:“我就知道母親不會不管我。”精雕玉琢的一張小臉兒,倒是逗得吳氏沒了脾氣,她牽起阿綰,見那挨揍的小孩兒還躺在地上,便上前兩步問道:“孩子,你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館?”
男孩還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血糊了一臉,也瞧不出個模樣來,但嘴里還嚼著饅頭。
“噯你這孩子,怎么我家女兒救了你,你連句謝都沒有?”
李綰搖了搖吳氏的袖子:“算了母親,既然那些人走了,我們也走吧,省的祖母、姨娘她們等急了。”
吳氏無奈的瞅她一眼:“你倒是個心寬的,那走吧。”
才走了沒兩步,李綰想到自己剛才還藏在袖中一塊兒碎銀,她又折回去把碎銀放在男孩兒手邊:“看病吃飯,隨你吧。”
剛起身要走,卻見一直躺在地上的人,搖搖晃晃的勉力坐了起來,沙啞的聲音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李綰。”
吳氏招手催她快些,李綰匆匆說了一句便上了馬車。
男孩擦掉唇畔血沫,望著馬車遠去。
‘李綰,李綰’他在心中念了兩遍,這一記便是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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