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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耷拉下去,但在早春的呼喚下根部已經有了復蘇的征兆,到了四月里就能再次生長成片了,及六七盛夏,就會一只只飛舞的藍鳥,葉色翠綠、光亮,杜芊芊想著去年來這里采了熬粥的情形仍歷歷在目,不妨間卻已然過了快一年的光景。
春日里最先耐不住性子拱出來的野草是苤莒,村里人通常都叫它車轱轆菜或者車前草,總也離不開一個“車”字,菜葉子表面甚是平滑,邊緣處呈波狀,脈絡的紋理很深,就像是一道道車轍嵌進葉面一般,這大抵就是村里人如此稱呼它的緣故吧。
在這樣一個苣荬菜、婆婆丁或者苦麻菜都幾乎蓋不住籮筐底的時候,偏生它長得到處皆是,溪邊樹旁密密匝匝地瘋長,這種菜沒法兒長高,即便是傻登登地撲棱成一大片,卻也只能緊緊貼著地皮,仿佛是縫合大地的一塊塊墨綠色的補丁。
杜小芹對這種菜很有感情,不僅是極佳的豬草,嫩的承望拿水淖了,下在熱湯面里味道極鮮,偶或吃得不干凈了拉肚子,熬上釅釅的一大碗喝了就能止瀉。爺爺還在時若是碰上了災年或者家里著實無米下鍋,杜小芹都會跟在爺爺的身后去挖了果腹,同榆樹皮、豬毛菜一樣,是能救命的,憑著這些野菜熬過了不少艱難的歲月,可是那些日子雖然苦,現在回想起來卻是甜的、心安的。
第461章 犁地
“車轱轆菜呦葉兒圓,長也長不高來爬也爬不遠,花開無艷蜂不采,塵土盈裝少人憐;
車轱轆菜呦葉兒圓,擼也擼不盡來采也采不完,山泉水煮青白顯,不加油鹽苦也甘;
車轱轆菜呦葉兒圓,踩也踩不死來壓也壓不爛,山野險崖皆為家,愿伴春風碧河川…”
不管日子再如何艱難,每次采車轱轆菜的時候爺爺都會這樣哼哼,而杜小芹也早已經在年幼的時分學會了這首民謠,如今又是滿地車轱轆菜的時節,杜小芹邊走邊往身后背著的簍子里扒拉,很快背簍的木料就被沒過了頂,妞子見狀也殷勤地沿路拔了往她娘手里遞。
“小芹姐,這么多車轱轆菜你是預備做啥吃的?”
“包餃子。”
“那我們今兒都去你家吃餃子成不?”
“好!”
櫻子得了話,也顧不得后頭背著的木頭疙瘩墜地肩膀疼,一路上專門去尋向陽的壕頭田埂,扒開干枯的野草,草底下十之八九會看到纖細碧綠的嫩芽兒,順著這些嫩芽兒向下就能找到一個個圓不溜丟的小蒜頭,這些早春的蒜頭小的不過黃豆粒兒大小、大的也就最多如拇指肚,蒜鮮味卻比自家種的要馥郁多了,“三月小蒜,香死老漢。小芹姐,餃子就得配上蒜才好吃呢。”
“那敢情好,姐,咱們今兒多做些,櫻子你不吃上兩大海碗就不算完!”杜芊芊牽了妞子的手,同
櫻子玩笑。
說得大伙兒都笑了起來,友好和善的氛圍沖淡了杜小芹心內的惆悵,又有了幼時的心安。
可是彼時的彭大壯日子卻倍加難熬了。
莊稼人種地,除了犁,就是耙。
犁是用來翻耕土壤的,有木質的也有鐵質的。但不管是哪種材質,下方均會裝了塊三角形的鐵犁頭,每年從這個月份起,莊稼人就要牽了牛、扛著犁去自家田里犁地。
彭大壯好些日子不曾下地干活兒了,手藝早已生分,套牛都套不利索,那老牛左右不上套,急得他恨不得用軛頭猛敲牛頭才解恨,看著他氣急敗壞、咬牙切齒的樣兒,彭老爹恨鐵不成鋼地啐了一聲,“沒用的東西,你干啥?這牛可比你金貴!起開!”
有求于人,彭大壯忍著氣讓出了位置。
彭老爹來到犁前,左手牽繩、右手將軛頭放在牛脖子上,左腳踩著麻纖,讓牛進入麻纖內,然后套緊軛頭,隨著一聲吆喝聲,牛拉著犁,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喏!”彭老爹將犁又讓給彭大壯,讓他扶犁,彭大壯久不干地里的活兒,東搖西晃,直像喝醉了酒似的,苦不堪言。
偏生彭老爹仍兀自不滿意,在身后叮囑:“別一腳深一腳淺的,穩住了!”土耕深了,牛拉不動,耕淺了,莊稼根系不發達,收成自然也不會好。
“老不死的!”彭大壯咬著后牙槽小聲咕噥,犁地不僅是體力活兒更是技術活兒,得做到收放自如。“收”就是用力壓住犁,根據地形,隨時調整,不斷變化,說起來容易實際卻是十分費力氣的。犁
耕出地頭,要把犁朝外傾斜,才能干凈利索從土里提溜起來,然后轉身,往回耕,這就是“放”,如此往返,一塊地才算犁完。一個好的農把式,除了犁地,還應會開廂,尤其是不規則的田塊,從哪下犁,心中要有一盤棋,開廂時要逢中,不能空犁,一廂耕完了,一邊也不多,一邊也不少,恰如其分。
一塊地不過才犁了三分之一左右,彭大壯已經汗流浹背撐不住了,“爹,歇會兒再弄吧。”
彭老爹“吧嗒吧嗒”兩口旱煙,因現在在家中不讓抽了,此時正好過過癮,狠狠兩口下去,斗窩里的煙草燃了小半邊,“不成,照這樣,家里恁大的地得犁到什么時候?難不成捱到晚春再種莊稼?”
“那…那我也得歇上一口氣。”彭大壯扔了犁,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身后已經犁完的部分深淺不一,狗啃一般。
彭老爹不滿地“嘖”了一聲,不等他發話,彭大壯坐地上揮了揮手,沒好氣道:“打住!打住!我知道我犁得不好,比不上二壯,您老要是瞧不上我的手藝就讓二壯來。”
“往年哪年不是二壯一人包了去?你專等了吃現成的,別說那么多廢話,趕緊喝口水繼續。”
彭大壯又嘟囔了幾句,彭老爹聽不太真切,可神態和語氣說明不是啥好話。
“你嘀咕啥呢?”
“沒啥,沒啥。”彭大壯牛飲了幾大口茶葉沫兒泡的涼茶,萬分不樂意地站了起來,苦著臉繼續犁。
第462章 一見春官把門閂
耙是專門用來碎土的農具,作用就是把耕起來的土塊兒給耙碎,長方形,下面有兩排的鐵質順齒,成人的拇指粗細,十分堅硬。可輕松地劃拉和切割表層土。人站在木耙上又犁地的牲口拉動前行。相對而言,耙地要比犁地輕松許多,兩只腳踩在耙上就行了,在犁過的田地里劃來劃去,人不需要在地上行走,如同坐牛車一般,這種農活一般由年長的老人來完成,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是很難沾到邊的。
這不,等彭大壯氣喘如牛地好容易將地耕完,彭老爹將犁上的麻纖解下系在木耙上,套好套,然后站在耙上,左手拉繩,右手執鞭,端的是穩當。彭大壯坐在一旁田埂上,累得恨不得整個兒躺下才好,見自己老爹踩在耙上輕松耙地,不由升起慫氣,“倒是會挑輕省活兒干!”
只是當下,既沒有嗆聲的底氣、更無嗆聲的力氣。
不過耙地雖則輕松,但也有講究。先劃橫耙,再劃直耙,土塊大的要做到“兩橫兩直”,這樣方能把土壤耙細。而且得時刻掌握好平衡度,否則從耙上掉下來,劃傷腳趾。耙到田邊地角時,要引導牛該拐彎時就拐彎。彭老爹干活兒是一把好手,有時候還會下耙,把耙調頭后再上耙,耙后的地一無空白、二無死角,看得彭大壯更是無話可說。
“爹,大哥!”遠遠兒的就聽到彭二壯叫他們。
彭大壯沒吭聲答應,呵,倒是敢自會選時辰來,今兒的活兒都快干完了才來。
“二壯,你咋來了?”彭老爹從耙上下來。
彭二壯小跑到跟前,“說春的春官來啦,娘喊你們回去瞅呢!”
每逢立春前后就有人下鄉“說春”并兜售芒神春牛。這些所謂的“春官”都穿著紅袍、戴了紗帽、敲著小鑼鼓,似說非說、似唱非唱的,講的大抵都是些與春有關的吉利話兒,主人家通常用米作為酬謝。
彭大壯已經在地里累得夠嗆,加之本身就是“恨人有、笑人無”的鬼祟心態,見大家伙兒都熱熱鬧鬧地聽“春官”唱戲,而自己卻被婆娘威脅著要和離,眼內耳中的喧鬧聲似乎都是對他的嘲笑,愈發扎心起來。
那春官挨家挨戶地唱,眼看著出了隔壁的院門就往自家而來,彭家除了彭大壯都面帶喜色地在院門口迎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