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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可怕的審視沒有持續更長時間,皇帝淡淡說了句“伊立”,擦身往殿內去了。嚶鳴站起身,憋了半天的氣到這時才得以吐出來,心口還在砰砰急跳。安已經請過了,禮數也已經周全,她既然不是正經選秀進宮的,應當可以不必戳在跟前了吧!
她這么想著,稍稍往后搓了兩步,正想回太皇太后給她指派的住處,忽然聽見米嬤嬤喚了她一聲。她心頭一蹦,惶然看過去,米嬤嬤笑著沖她招了招手,轉頭又向殿內的皇帝回話:“老佛爺先頭一直盼著萬歲爺,后來乏了,說進去瞇瞪會子,吩咐奴才等萬歲爺來了就叫怹起身。”
皇帝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飄出來,一字一句是不容辯駁的威儀,“皇祖母安寢,誰也不許打攪。朕難得閑暇,在這里看會兒書,等皇祖母醒了再說話。”
米嬤嬤道是,這時小宮女端茶進來,接了米嬤嬤一個眼色,很快將朱紅的漆盤交到嚶鳴手上。嚶鳴怔了下,殿門上侍立的御前太監沖她比了比手,瞧這意思,是讓她進去伺候茶水。
她很有些為難,平心論是不愿意在皇帝跟前露臉的。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陰晴不定,誰知道哪里做的不好,就要挨一頓呲打,甚至丟了腦袋。可既然進宮來,就得做好受刁難的準備,一切都得忍著,不為自己,就當為家里太平吧。
勻了口氣,她小心翼翼托住漆盤,心想也沒什么不易的,就當那是福晉。平時她在家也為嫡母端茶遞水,齊家是有根底的人家,入關前的老規矩十分繁復,她踏實學了不少,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一步一步走上栽絨毯,這毯子有緩沖的好處,不至于顛簸,也不會把茶水潑灑出來。皇帝坐在南炕上,腳下是花梨的腳踏,肘下枕著紫檀雕花的炕幾。給皇帝進茶斷不能登高往腳踏上踩,便將托盤放在月牙桌上,手里捧著茶托,弓著身子,把茶盞敬獻在離他指尖兩寸遠的地方。
手不顫,身不搖,沒有聽見因初次見駕過于緊張,致使杯碟相擊咔咔作響的動靜。皇帝蹙眉看了她一眼,他記得這個人,皇后舉行喪儀的第二天,她出現在東一長街上。皇帝無論去哪里,首先有人凈道,一長二短的擊掌聲,是為了提醒來不及避讓的太監和宮女子們面墻回避。但就是這個人,她似乎并未聽見這種暗語,亦或是聽見了也不明白。寬敞的甬道上只有她一個人突兀地站在路中央,走了好幾步,還傷春悲秋式地擰過頭,朝南望了一眼。
皇帝自然沒有心思停下問她的罪,他甚至沒有留意她的長相,便匆匆進了廣生左門。路上隨意問了句那是什么人,德祿后來回稟,說是納辛家的閨女,皇后生前與她親近,閨中時就是密友。他聽后未曾放在心上,納辛和薛尚章蛇鼠一窩不是一天兩天了,兩家的女兒走得近,也沒什么稀奇。
到今天才算看清這張臉,沒有顛倒容華之姿,以皇帝的眼光來說,只能算尚佳。穿著紺紅的坎肩,皮膚很白凈,也襯得一雙眼眸出奇黑亮。只是一直垂著眼,但可以想象,如果抬眼一瞥,也許會有秋波欲橫的況味。
可惜了,生在納辛家。
皇帝調開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聲音低沉而和緩,北京人口音重,常有連讀的習慣,松散起來幾個字省略成一兩個也是常有。但皇帝不一樣,他受過良好的咬字訓練,沒有那種拖泥帶水的慵懶,一是一二是二,清晰決斷,且有筋骨。
嚶鳴蹲了個安,“回萬歲爺,奴才小字嚶鳴。”
皇帝沉默下來,半晌才幾不可聞地輕輕一哂,“嚶鳴求友,人如其名。”
說起這個,確實很巧合。當初側福晉生下她,因為是個姑娘,取名字并沒有男孩兒上宗譜那么積極。彼時厚載七八歲光景,坐在南窗底下背書,背到《小雅》中的伐木一篇,搖頭晃腦呢喃:“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她阿瑪恰巧打窗外過,就給她取了名字,叫嚶鳴。嚶鳴求友,意氣相投,她和深知就是這樣。現在回過頭來想,她的人生軌跡就打這兒起,將來走向哪里,誰知道呢。
只是這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來,別有一翻深意。她捏著心道是,“奴才沒有旁的,就是講義氣,且有對主子的一腔赤城。”
皇帝聽了不置可否,心道真會說話,這時候還不忘刻意討好主子。但那句“講義氣”,里頭很有學問,她這是在表明立場,表明自己和薛深知同仇敵愾。薛深知死在了深宮,她對這宮里的一切,想必也是深惡痛絕。
不耐煩,卻不得不進宮來,真是可悲。皇帝翻開書頁,漫不經心道:“皇后梓宮四月初二移奉山陵,到時候的永安大典準你前往,也算盡了你和皇后的情義。”
他忽然這么說,嚶鳴訝然抬起了眼。她沒想到竟會得恩旨,永安大典是喪葬中最隆重的禮儀,屆時皇帝率領后妃和群臣入陵寢行遷奠禮,這樣的場合,以她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她開始細斟酌皇帝開恩背后的籌謀,處處設套,是為了把齊家徹底歸入薛派。論理兒她不該去,去了以什么身份,很難說。可不去,那又是最后送別深知的機會,從此天涯路遠,今生的緣分就到頭了。
再退一步思量,入了宮就是砧板上的肉,剁塊兒還是切片,全由別人。自己琢磨得多也好,少也罷,不因你機靈就能換命。人家心里打定了主意,你再費勁兒,也改變不了人家想摁死你的心。
這么一想,也就從容了,嚶鳴壓膝蹲安,“萬歲爺您心田真好。奴才和大行皇后確有私交,原不敢奢望能送殯的,如今萬歲爺恩準,奴才叩謝天恩。”
皇帝不多言,只說了句“免”,便不再搭理她了。窗外春光正好,下半晌斜斜從西邊照過來,他微挪了挪,把書偏過一些,就著余暉翻看書頁。
米嬤嬤對目下的情況尚算稱意,本來擔心皇帝沒心思兜搭的,誰知還不錯,至少說上了兩句話。終歸是太皇太后高明,特特兒騰出了空讓他們獨處,若她在,大家都謹守規矩,皇帝也沒閑心瞧姑娘一眼。其實拿人家女孩兒作筏子,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前朝暗涌滔天,那是男人間的博弈,不該殃及后宮。孝慧皇后和皇帝之間是八字不合,兩個人連說一句話都嫌多,更別談睡在一張床上了。這納辛家的閨女,細論起來比薛尚章家的更好一些,納辛不敢公然叫板,如果把他拉攏過來,三位輔政大臣中就只剩薛尚章了,皇帝動手的時候不至于落個殺功臣的名頭。至于納辛,留待以后慢慢處置也未為不可。
米嬤嬤笑瞇瞇的,又招嚶鳴過去,“皇上看書有時辰定規,你點上一枝香,香燃完了,提醒主子歇一歇,養養精神。”
嚶鳴心說怎么又是我呢,可又不好推辭,便從木盒里抽出一支白梅香來,吹火折子點燃了,小心翼翼插進錯金螭獸香爐里。
米嬤嬤吩咐完了即退出去,這時候的暖閣里一室靜謐,回頭只看見門上站班的太監。嚶鳴沒法子,把香爐搬到炕幾上,再掖手退回原來侍立的位置。
融融斜陽,透過暖閣的大玻璃靜靜鋪陳進來,皇帝就坐在一片光輝下,低著頭,垂著眼,專心致志看他的書。嚶鳴到這時才拿正眼瞧他,他穿鮫青的素服,因皇后喪期未滿,規整挽出一道雪白的箭袖。他的手指細潔修長,支起靛藍的書皮,就這么看過去,很有幾分清顏玉骨之相。
窗外鳥鳴啾啾,嚶鳴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樹頂的鸝鳥身上去了。皇帝看書,她看鳥,這種毫無交流的狀態,分明是決意互不相干。
隔窗留意著里頭一舉一動的米嬤嬤覺得有點發愁,皇帝身邊的三慶也枯著眉頭笑,“這姑娘,怎么不和主子爺多說兩句話呢。別人揀高枝兒想盡法子巴結,她倒好,寧愿當戳腳子站著,真是難受。”
誰說不是呢,不過這么著自有她的用意,她不想當后妃,所以也不琢磨怎么討皇帝的歡心。
米嬤嬤沒轍了,捱到皇帝看不見的犄角旮旯,沖她直揮手。她終于看見了,還是一臉不明所以。米嬤嬤只好沖香爐里的線香指點,她才發現那支白梅香只剩寸來長了,便向上回稟,“萬歲爺,您歇一歇吧,香都燒完了,沒的看壞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1一彈指:十秒。
第13章 春分(4)
皇帝是個自律的人,定下的規矩雷打不動。小時候那陣兒在布庫場上練拳腳,不留神弄傷過眼睛,因此看書也好,批折子也好,都有一定時辰。
嚶鳴向上回稟,他聽見了,把書扣下,閉上眼睛,背靠鎖子錦靠墊養神。春光柔軟,為他的五官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光,很奇怪,他連閉著眼睛的樣子都不可一世,微微揚著下頜,那種倨傲的神情,是所有王公親貴們不能有,也不敢有的。
和這樣的人共處一室,對于嚶鳴來說是個苦差事。她打心眼兒里討厭他,人就是這樣,一旦你不待見誰,就連他喘氣都覺得礙眼。如今茶上過了,香也燒完了,似乎再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了。
她悄悄往外退,不顧米嬤嬤的眼色指點,一口氣退出了暖閣。米嬤嬤顯得無可奈何,“姑娘怎么不多陪陪萬歲爺呢,防著他有示下,你好盡快承辦。”
嚶鳴很尷尬,“嬤嬤,御前伺候自有御前的人。我頭一天進宮來,宮里的規矩還不明白,又粗手笨腳的,萬一在圣駕跟前失了儀,怕是連家里的臉都要被我丟盡了。”
米嬤嬤直嘆氣,“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當差的,多歷練兩回,自然就明白了。萬歲爺不是苛刻的主子,知道你剛進宮來,絕不會有意為難你。太皇太后頭前不是也同你交過底嗎,愿意你上御前去。這會兒萬歲爺來了,多好的機會,您就不想出人頭地,將來好光耀門楣?”
這點當真是從未想過,不過不好直接說出來,便只有赧然報以微笑。
她阿瑪為官這么些年,她從懂事時起就觀察他的處世態度,最后總結出一條道理來——當官猶如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光耀門楣固然好,過程中若需要擔風險,那這份好不要也罷。她以前并不太贊同阿瑪的主張,現在自己到了這個處境,竟發現別有一番道理。升發的好處讓別人去得吧,她守住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覺得不錯了。
她的這張臉,細看還是一團孩子氣,米嬤嬤瞧了半天,發現生不了氣,反而被她帶笑了。
“別光直樂啊,”米嬤嬤說,“要不還進去吧。”
嚶鳴不大愿意,“您讓我和萬歲爺多說話,可他不理我,我也沒轍。”
米嬤嬤往里頭覷一眼,皇帝還養神呢,瞧這模樣對她沒什么意思。這就難了,長此以往別又像和先皇后似的,先是互不理睬,時候越長彼此越涼,到最后相看兩相厭,連瞅見人影兒都腦瓜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