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林保呵腰道:“回主子,都照著主子吩咐辦理,喪儀、出殯及墓園,一應都料理妥當了。如今薛公棺槨停靈關帝廟,欽天監瞧了日子,一個月后落葬。”
皇帝點了點頭,臉上神色黯然,“薛公是我大英股肱,當年幾位皇叔作亂,是他保朕坐穩這萬里江山,朕心里一向感念他的好處。靈柩進京,恰逢朕大婚,沒能親臨祭拜,朕心里實在有愧。橫豎大葬還沒到時候,等擇個日子,朕再去他靈前上一炷香吧。”
所以皇帝還是體天格物的好皇帝,對待那樣一個權臣能做到不失風度,那么朝堂上這些和薛家有過小來小往的人就不必擔驚受怕了。
皇帝的目光沒有鋒棱,平靜地掃視左右侍立的臣工,乍見案上西洋座鐘針指向未時,笑道:“竟這個時候了!朕一議事就忘了時辰,讓你們餓著肚子辦差,是朕疏忽了。”轉頭吩咐德祿傳膳,自己舒展身形下了南炕,復又說,“明日卯時,太和殿設筵宴,屆時咱們君臣再共飲一杯。”
眾人道嗻,紛紛掃袖打千兒,“恭送皇上。”
皇帝轉身走出了軍機值房,外頭雖冷,但空氣清冽。他站定了,略醒了醒神兒,舉步朝乾清宮去,邊走邊吩咐那丹朱:“下月初四,朕要上關帝廟祭奠忠勇公,把消息放出去,朕等著薛家老三來尋仇。”
那丹朱應了個“嗻”,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后,進了內右門。
心腹大患已除,再加上情場得意,皇帝走路都帶風。原本薛家不必弄到這步田地,可惜薛尚章和長子一死,底下兩個成了無頭蒼蠅。老三赫壽的命是他特特兒留下的,如果他安分,以后酌情還能容他活著,但他下落不明了,少不得藏匿在哪里圖謀不軌。這樣正合皇帝的意,給了他機會正大光明把薛家蕩平。他心里有成算,緩緩吸了口氣道:“薛家重用的人,給朕列個名單出來,命粘桿處仔細盯著。等薛尚章大葬禮成,就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丹朱半晌道嗻,似乎是猛回過神來才應了一句,皇帝皺了皺眉,聽出了心不在焉的味道。
他回頭瞧他,那丹朱年紀不大,卻長著一張老成的臉,紅絨暖帽下的五官總有股憂心忡忡的味道。皇帝才想起昨兒太皇太后提及的話,料他還在為了家里的事苦惱,“你有好前程,別因俗務耽擱了。”
那丹朱愕然抬起眼,才知道家里的爛事兒已經傳進宮來了,頗為羞愧地說是,“奴才犯糊涂了,請萬歲爺恕罪。”
那丹朱的年紀比皇帝還大一歲,算是他的表兄,這些年一直在他跟前辦事,奇怪的是從未向他提起家里的難處。皇帝道:“朕從皇祖母那兒聽說了,你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朕?”
他呵下腰道:“主子政務如山,奴才怎么敢拿家里瑣事勞煩主子。況且又是些上不來臺面的,說出來也丟人……”
天上雪片子紛揚,落在臉上有細細的寒痛,皇帝瞇著眼問:“你有什么打算?眼看年紀不小了,倒不如早些成了家,好好謀一番事業。”
那丹朱垂首,語氣很無奈,“就算說了親事,也不過多個人受罪罷了。”
這么說來就進了死胡同了,皇帝道:“既然處不到一塊兒,何不自立門戶?”
那丹朱一味搖頭,“阿瑪還在,哪有分家單過的道理。再說就算分了家,姝蘭也沒法子跟著我這個哥哥過,到時候只怕更艱難。”
皇帝聽得震怒,“這是什么牛頭馬面,竟要反了天不成?你阿瑪琢磨什么呢,兒女都到了歲數,婚事全耽擱了,他還有心思票戲吃酒?”
那丹朱是孝子,對他父親斷沒有半句怨言,就算心里有怨恨,也只怨恨那個后媽,“這女人是夜叉星,前兩天姝蘭差點兒沒命。她想盡法子禍害姝蘭,弄了個鐵皮爐子,壓了一爐膛硬煤,放在姝蘭屋子里頭想熏死她。好在姝蘭命大,半夜醒了,要不這會子望鄉臺都到了。奴才沒用,她是我阿瑪明媒正娶的女人,算奴才半個媽。眼下我們的婚事全在她手心里攥著,姨媽上門來勸,都叫她給轟出去了。想是咱們郭家哪里得罪她了,她不給咱們留活路。有時候奴才壓不住火氣,恨不得一刀宰了她。奴才是御前侍衛,是皇上的巴圖魯,可奴才在家竟這么窩囊,還活著做什么!”
皇帝聽著也糟心得很,這種女人確實可惡,可她發橫是在自己家里頭,外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樣。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你的前程,為這樣的人斷送了不上算。眼下番禺海盜肆虐,朕打算派你過去平定,這是你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別因家里這些污糟事兒錯過了。至于姝蘭,她畢竟是朕的表妹,朕去和皇后商量商量,請她出面解決,你只管忙你的差事,管叫你后顧無憂就是了。”
那丹朱大喜過望,忙垂袖打千兒,“奴才謝萬歲爺恩典。”
皇帝點了點頭,負手進月華門,緩緩往坤寧宮去了。
嚶鳴那頭的大禮已然過完,還留嬪妃們喝了一盞茶。昨兒萬歲爺背著皇后娘娘回的坤寧宮,這個消息早傳遍了東西六宮,連北五所看門兒的淑答應都知道了。大伙兒今天見了皇后娘娘都是心里發酸,連帶著茶也有酸味兒似的,只吃了一輪,就識趣兒散了。
她們一走,嚶鳴怡然自得,換了燕服站在廊下看殺不得玩兒雪。
這小熊崽兒,如今和孩子似的,替換的衣裳備了不老少,先前是單的,眼下天兒冷了,也給它換成了夾的。它在月臺上胡天忽地,先頭小太監掃雪,她特意讓他們空出一塊來,專供它在里頭打滾。它的腦袋就像雪鏟,霍地杵進厚厚的雪堆里,再昂起來,灰撲撲的小毛臉兒上沾滿了雪,鼻尖上堆得像小山,那花椒小眼就愈發小了,躲在雪后幾乎找不見。
嚶鳴看它撒歡,籠著暖兜發笑。其實她也想玩兒雪,可眼下到了這個地位,那么多眼睛看著呢,已經不容她湊趣兒了。
“做一只熊倒挺好……”她喃喃說,語氣羨慕。忽然聽見門上有擊掌聲傳來,轉頭一看,滿天飛雪里有人打著黃櫨傘過來,她忙站到廊廡最外沿,蹲了個安說,“萬歲爺回來了?”
皇帝踏上臺階便把她往里頭牽,“這么冷的天,在外頭喝西北風?”
她嘖了一聲,“我不是在等您嘛。”
皇帝說:“等朕干什么,還怕朕不回來嗎?先前上軍機處走了一趟,該辦的事都辦完了,等用完了膳,帶你上南邊去。”
嚶鳴心里當然高興,可她還裝矜持,“哎呀,這么大的雪……”
皇帝說不礙的,“朕讓德祿預備了油綢衣,雪再大也不要緊。”
邊上的德祿忙應是,“萬歲爺的油綢衣是最好的,外層防水,里頭帶絲綿,穿上可暖和啦!只是尺寸和主子娘娘不合,這會子正命四執庫加緊改呢,等用過了膳,大致也差不多了。”
唉,如今的呆霸王竟這么體人意兒,真叫她沒想到。嚶鳴仰著臉沖他笑,他看了她一眼,傲慢地調開了視線,“快摳摳眼屎吧,別傻樂。”
嚶鳴的表情僵住了,忙抽出手擦眼睛,可是擦來擦去沒發現他說的眼屎,她氣得跺腳,“您又糊弄我!”
他瀟灑地往里走,一面抬起手指頭指了指腦袋,意思是說她傻。她狠狠瞪著他,大袖一甩屏退了左右,然后快步追上去,憋著勁兒一跳,跳到了他背上。
第102章 大雪(2)
他嗬地一聲,反過手臂來接住了, “你膽兒肥了?”
她勾著他的脖子說:“可不是嘛, 您養得我膽兒有牛膽兒那么大, 既然欺負我, 就別怪我反咬。”
“你還咬呢,屬狗的吧?”皇帝沒好氣地說,手上卻緊緊端住了, 一直背進暖閣, 扔在了南炕上。
她笑嘻嘻攏著絨毯,兩只眼睛在天光下晶亮, “我不屬狗啊, 我屬龍, 您呢?您屬什么?”
關于屬相,一直是皇帝不愿意談及的, 他東拉西扯著, “今兒慶賀禮還順遂么?晚膳咱們吃什么?”
嚶鳴很執著, 她并不聽他打岔,低著頭開始搬手指頭,“兔、虎、牛、鼠……豬?您大我五歲, 原來您屬豬?”
皇帝干瞪眼, “是啊,朕屬豬, 可朕是真龍天子, 是真正的龍, 你懂不懂?”
她早在錦墊上笑得前仰后合,堂堂的皇帝,屬什么不好,偏屬豬。怪道他說話老是著三不著兩,以前她還想不明白,這會子可找到佐證了,原來是隨了他的屬相。他很生氣,坐在邊上一言不發,想必很煩這個低級趣味的女人,拿這個作為笑談。當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自卑。
嚶鳴瞅瞅他,越發覺得他好笑,這會兒竟發現這個人變得可愛起來。她爬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咱們的姻緣是老天爺定下的,您瞧您沒屬成龍,沒關系,我幫您屬了。再說了,屬豬也沒什么,我母親早前就說過,屬豬的人福氣好,能吃能睡還聚財,最要緊的是旺夫。”
皇帝認為她純粹是在瞎掰,“旺什么夫?朕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