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公爺真打算恩斷義絕了,這可嚇壞了營房福晉,她哭著說別,“我娘家兄弟是個混賬行子,回頭賣了我也說不定。爺,我……”她抽抽搭搭瞧了側福晉一眼,“我答應就是了。”
營房福晉有她自己的打算,側福晉一向不哼不哈的,瞧著也好拿捏。如今是在風口浪尖上,自己姑且受點兒委屈,等風頭過了,總有翻身的辦法。
側福晉看著她,卻冷冷哼笑,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呢。
兩位精奇嬤嬤樂見其成,笑著說:“既重入廟門,少不得要拜菩薩。公爺把嫡福晉的神位請出來吧,重新見了禮,咱們也好回去回稟。”
所以順順當當的,側福晉登上了福晉的位置。下堂福晉摘了簪環給福晉敬茶,縱有一千一萬個不愿意,還得擠出笑臉來,虧她受得了這份窩囊氣。不過她對嫡福晉的牌位,叩拜起來就顯得敷衍多了。邊上看著的精奇嬤嬤們只等這一刻,合規矩還要挑刺呢,更別說她這種做派了。
嬤嬤咬著槽牙哂笑,“看來庶福晉是沒行過大禮,不知道頭該怎么磕。”一壁說一壁上前來,一人一邊壓住了她的肩,又扣住她的后腦勺,把她的腦袋往地上摁,笑道,“奴才來教您,屁股放在腳后跟上,胳膊往前伸……磕頭,前額著地……對了,磕頭!嫡福晉在天上看著您呢,見您虔誠,她會保佑您的。”
精奇嬤嬤的手很黑,營房福晉給押著結結實實碰了好幾回頭,碰得眼前金花亂竄,頭發也散了,那模樣真夠瞧。
公爺看在眼里,沒什么可說的,自作孽不可活,不過如是了。
精奇嬤嬤們回宮后,把事情的經過向上回稟了一遍,聽得太后哈哈大笑,“這么著才痛快,往后她也掀不起浪花來了,新福晉早前八成沒少受她的氣,這回不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嗎。”
太皇太后嘆息道:“那滿總算是個識時務的,要是他裝糊涂蒙事兒,那就少不得開革了。到時候郭佳氏的面子顧不成,實在對不住孝慈昭皇后。”
嚶鳴笑道:“公爺畢竟是明白人,總不能眼瞧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扶正了側福晉,將來對殊蘭兄妹都好。側福晉是府里老人兒,自然懂規矩,再說有了前車之鑒,也不至于苛待殊蘭。”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對這個孫媳婦兒愈發看重。她是天生當皇后的材料,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腕,既顧全了承恩公的體面,也不傷害皇后的名聲。雖說把殊蘭接進宮來,算暫時救她出了火坑,可姑娘將來許人家,娘家路也不好斷了。這么著治標治本,宮里時刻盯著那個營房女人總不切實際,不如從本家挑一個出來,女人收拾起女人來,才是殺人不見血的。
好了,氣兒都順了,午后時分,太皇太后照例傳了果膳,大伙兒圍爐閑聊,說明兒是冬至,皇帝要祭天地,宮里也該預備過年事宜了。
“時候過得可真快,眼看要過年了。”嚶鳴捧著糖粥,轉頭瞧窗外。晴天沒能維持多久,今兒早上又飄起雪沫子來,及到中晌紛紛揚揚,院子里已經積了輕輕的一層。
冬至是個大日子,皇帝要祭天地,后宮也得拜佛祭祖,耗時倒比皇帝還要長些。不同之處在于她們不必離宮,每行一步都有宮人撐傘護送。皇帝則不然,站在巨大空曠的圜丘上對空而祭,一輪大禮過后,身上的袞服都濕了。
好容易大典結束回宮,皇帝不再像以前那樣直回養心殿,他頭一樁就是找皇后換衣裳。可是到了坤寧宮,并不見嚶鳴出來迎接,只有殊蘭在檐下站著,遙遙向他蹲安。
第106章 冬至(2)
“皇后還沒回來?”皇帝邊走邊問,邁進了前殿。
殊蘭說是, “皇后娘娘隨太皇太后祭祖, 眼下還沒回來呢。”抬眼見他雪沫子擔了滿肩,便上前來替他解身上的斗篷。
本來這些事兒不該她辦的, 德祿的行動沒快過她,一時有點怔忡。心說這姑娘也是個不懂規矩的, 她既不是宮里主兒, 也不是宮里丫頭, 輪著誰也輪不著她來伺候。不過轉念再想想, 這是萬歲爺表妹,自小就認得的,到底不像生人那么忌諱,便也未敢駁她的面子。
皇帝呢, 雖然受慣了人伺候,但也不大喜歡不熟悉的人近身,勉強讓她解下斗篷,便踅身讓開了。
“家里的事兒都料理妥當了吧?”他隨口問了句。
殊蘭點了點頭,“ 一切都要謝主子恩典, 要不是您, 我們家這會子還一團亂麻呢。”
皇帝不愛占那個功勞,摸著肩頭說, “這件事朕沒有過問, 你要謝就謝皇后吧。”
殊蘭赧然道:“皇后娘娘自然是要謝的, 萬歲爺也不能忘了。奴才一家子都仰仗萬歲爺, 萬歲爺日理萬機,還想著替奴才兄妹解圍,奴才打心眼兒里的感激您。眼下那位受了貶黜,再不怕她禍害了,將來哥哥掙了功勛,我們家門楣能重立起來,就是造化了。”
皇帝嗯了聲,“朕也是這么想,橫豎以后有那丹朱,只要他精進,好好辦差事,總有揚眉吐氣的時候。”
皇帝的寒暄完全出于禮貌,這禮貌是為數不多的親人才有的特別待遇。然而嘴上應付,心里卻有點兒煩躁,一心只想著換衣裳。
殊蘭也看出來了,他肩頭和胸前的緞面相較兩腋,顏色要深一些,便道:“萬歲爺先頭淋了雪吧?皇后娘娘給您預備了干凈衣裳,就在里頭床上放著,奴才傳人預備熱水來,萬歲爺擦洗擦洗,沒的受了寒。”
皇帝說不必,“朕換了罩衣就是了,你出去吧。”
他在這上頭一向很忌諱,親政之后不管后宮填了多少女人,他的更衣事宜由來是太監負責,從沒有宮女往前瞎湊這樣不合規矩的事兒發生,自然也不會出現皇帝一時情迷,宮人越級晉位的亂象。
殊蘭聽他這么說,臉上一陣燥熱,忙低頭道是,“那奴才給萬歲爺預備姜湯驅驅寒。”一頭說著,一頭退了出來。
爺們兒要換衣裳,讓她出去,想起來真臊得慌。也怪自己沒眼力勁兒,非等別人開了口才知道,只怕皇帝會覺得她不曉事兒。不過奇怪得很,如今瞧這位表哥,倒像和小時候大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為身份的緣故,那種似乎親近,又似乎遙遠,帶著點崇敬和畏懼的復雜感覺,每常想起來心頭就直哆嗦。以前曾聽過傳聞,說皇帝性格乖張,不好相處,可照她進宮半個月的所見所聞看,似乎并不符實。身在高位,難免要受人毀謗,就算是皇帝也堵不住以訛傳訛的嘴。她對他呢,感激是實實在在的,遠勝對太皇太后和皇后。雖說表兄妹之間不該那么親厚,但郭家宗族正枝兒的人不多,這個百年大家無可避免地走向了凋亡。人一少,就覺得親情可貴,恰好這位表哥又是天底下最能護人周全的,姑娘家心里生出一些朦朧的感情來,自己羞于面對,但無論如何還是在心上落下了分量。
她去給御膳房傳話,可惜自己不能親自動手,便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廚子切出姜末,加進紅糖,等熬好了再自己親自捧回來。皇帝這時候換了常服,正歪在南炕上看奏疏,她把姜湯呈敬給德祿,由德祿驗過了送到御前,看著他一口一口喝了,她抿唇笑著,心里也覺得熨帖。
皇帝早不像小時候那樣了,小時候的話比現在多些,孩子和孩子之間打交道沒什么心眼兒,少年天子架子雖然也很足,但還愛說些宮里的傳聞,或者打聽打聽外頭的趣事。如今年歲漸長,人也愈發穩重了,可惜再沒有什么話可同她說的,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就讓她回去歇著。
這程子在宮里,她已經將養得很好了,不再整日憂心忡忡,才感覺到歲月靜好。歇是天天歇,歇久了也膩,于是蹲了個安道:“謝萬歲爺垂詢,奴才才從靜憩齋過來的。萬歲爺批折子,奴才就不打攪了,奴才上外頭等著皇后娘娘去。”
她從東暖閣退出來,仍舊站在廊廡底下。放眼看,天地間真靜啊,這宮掖規矩重,站班兒的宮女太監們盡心盡力當著他們的戳腳子,仿佛他們成了坤寧宮的一部分,早就融進這片盛大的輝煌里了。
皇后還不回來,想必宮里祭祖繁瑣,那么些列祖列宗,個個跟前要拈香,因此耽擱得久了些。此刻的紫禁城似乎都是空的,各宮主兒聚在太皇太后身邊,聚在小小的奉先殿里,殊蘭不是宮里人,只有她閑在。其實她心里也悄悄向往,她在那個整天雞飛狗跳的家里活到厭世,進入一個嶄新的,寧靜的世界,就生出一點渴望來,想長久留在這里,再也不回去了。
這宮廷,和她想象的不一樣,并沒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各宮各過各的,隔上三日小主兒們上坤寧宮來拜見皇后一回,沒有蜜里調油花團錦簇,大家都是言行得體,進退得宜。
她曾有心打聽過,問那兩個侍奉她的宮女,說怎么不見后宮的主兒們常來常往。宮女道:“主子爺和娘娘才大婚,后宮主兒也識趣。原說萬歲爺要陪皇后娘娘在坤寧宮住一個月,彌月后搬回萬歲爺自己的住處,可如今時候早過了,足見萬歲爺只愛重咱們主子娘娘一個。”
真好啊,在這浮華的洪流里相知相守,人生多艱,帝后的感情不可多得。她很羨慕,羨慕了必要動心,動心了必生愧疚。皇后待自己那么好,她不該覬覦的……再瞧瞧南窗里的人,自己來得最早,但來得并不巧,如今細想,萬般皆是命吧。
終于,前面宮門上有身影出現,領班的太監在前開道,后面宮人簇擁著皇后進來。朱紅的斗篷像跳躍進蒼茫世界的一團火,皇后就是有這樣力量,讓人見了心境就開了。殊蘭先前還沉浸在自怨自艾里,但她一出現,這種情緒便淡了。
她撐著傘迎上去,“娘娘回來了?”
嚶鳴嗯了聲,“站在外頭做什么,怪冷的,快進去吧。”
那廂皇帝也從里頭出來了,垂袖拎著手爐的樣子,簡直像拎著一只恭桶。等她到了面前,把手爐塞進她懷里,“才換的炭,暖著吧。”
皇后在大庭廣眾下絕對端莊,蹲了個安道:“謝主子體恤。”舉步邁進暖閣,等跟前人都散了,她擱下手爐回身便撲進他懷里,“今兒累著我了,我不要手爐,要您暖著我。”
皇帝像放進水里的冰糖,被她往來洗刷兩遍就化了。兩個人大婚也有程子了,可分開半日心里就惦念。皇帝站在圜丘上,面對莽莽天地的時候也在想她,祝禱風調雨順之余,不忘順便替她求一份安康。皇后做到這份兒上,只有他知道分量有多重,不過不和她說罷了。
萬事由著她,讓她兩手抄進他袖子里,那么冷的爪尖兒游移,最后惡作劇地滿把揪上來,凍得他一哆嗦。她點著足尖撅著嘴等他,他低頭親了她一口,“這會子暖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