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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福祥說是外頭朝里頭,“這會子關帝廟方圓二里都包抄起來了,連只鳥兒都飛不出去。”
嚶鳴啊了聲,怔忡著坐下來,喃喃自語著:“外頭朝里頭……外頭朝里頭……”
太后見她有異,忙道:“你別急,皇帝有成算,出不了岔子的。”
嚶鳴點了點頭,仍舊覺得心神不寧。她也知道皇帝有成算,可面對亡命之徒,有多少意外誰又說得準呢。如今不像早前那陣子了,用箭用弓弩,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那火銃遠比弓箭厲害千倍萬倍,所以她聽見說有打火銃的動靜,自己的腿就先軟了。
正焦灼得不知怎么才好的時候,派出去的人又來回稟,說關帝廟外的包抄都撤了,但黃幔城里頭的消息依舊封鎖,傳不出來。
嚶鳴捏著帕子琢磨,應當不要緊了吧,既然包抄都撤了,就說明那個放火銃的人給拿住了,八成是這樣的……
果然這個猜測沒隔多久就得到了驗證,坤寧宮打發(fā)出去的人進來行禮,揚著輕快的聲調說:“回老佛爺、太后及主子娘娘,奴才上那頭打探,正遇見了咱們國舅爺。國舅爺怕娘娘擔心,命奴才給主子們傳話,說萬歲爺一切都好,請主子們放心。這回拿人就像圍獵,薛家老三及其同黨落進了網兜里,已經就地正法了。尸首叫眾臣工驗明正身,確認是赫壽無疑,眼下九門提督點兵,上薛家查抄去了。”
殿里等信兒的終于都長出了一口氣,只要一切平安就好。嚶鳴慶幸之余又覺得傷嗟,薛家就這么一敗涂地了。原本退一萬步,薛公爺死后,至少門頭不會倒,即便被圈禁,至少深知還有個娘家,在她生死忌的時候,有人惦記在她靈前上一炷香。眼下算真的完了,薛家命脈斷了個一干二凈,皇帝就算念及薛公爺早年功勛,不誅連薛家九族,但本家也難逃厄運。連那些幼小的孩子,只怕都免不了沒入辛者庫的命運。
太皇太后撫胸,到這會子才顯露出一點疲態(tài)來,“阿彌陀佛,上天保佑,只要皇帝安然無事就好。”
回事太監(jiān)說是,“國舅爺說了,那把火銃確實是沖著萬歲爺來的,當時他在二十步外的地方站班兒,眼見主子中槍,嚇得肝兒都碎了。后來才知道,是一等侍衛(wèi)噶爾圖替了主子,那一槍也確實傷著人了,噶爾圖流了滿地的血,差一點兒就要了命,倘或不是有他替,那后果真是不堪設想。”
單是這樣的描述,已經叫人驚出了好幾身冷汗。當時皇帝的御輦里坐了兩個人,登輦的是皇帝,下輦的是噶爾圖,赫壽遠距離擊殺看不清人臉,一旦火銃點著了便是極大的動靜,很快就暴露了藏身之處被圍剿了。只是皇帝在嚶鳴面前沒有過多提及第二天的安排,單說心里有數,讓她不必擔心。這種話哪里能切實安慰人,她的情緒扎扎實實大起大落了一番,眼下身上沒了力氣,人便有些軟了。
“萬歲爺什么時候回宮?”她勉力支撐著吩咐,“你再去探,要親眼見著主子才好。”
回事太監(jiān)道嗻,又打一千兒退了出去。
嚶鳴對太皇太后和太后笑道:“奴才這會兒腿肚子里還轉筋呢,到底明白了皇祖母和皇額涅早前經歷的變故,換了我,真不知怎么才好。”
太皇太后這時才有了笑模樣,“人都是逼出來的,逆境里頭別指著別人救你,一切都要靠自己。怎么熬過去呢,只有硬扛,不能慌,一慌就自亂陣腳。咱們這樣的人,外頭瞧著享盡了榮華富貴,可他們不知道,這份基業(yè)要經歷多少大喜大悲才能守住。幸而今天有驚無險,這是你大婚之后的頭一個坎兒,邁過去了,往后就順遂了。”
嚶鳴說是,“還是奴才欠缺歷練,這么點子小事兒,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接下來就能踏踏實實的了,嚶鳴等有了皇帝的確切消息,知道他就要回宮了,這才從慈寧宮辭出來。天上還飄著細細的雪呢,她仰頭看,冰涼的沫子落在臉上,仿佛聽得見消融的聲音。回到東暖閣里,頭重腳輕渾身難受,海棠見她臉色發(fā)白,小聲說:“娘娘,奴才伺候您躺下歇會子,才剛繃了半天,想是累壞了。您有哪兒覺得不舒服的嗎,奴才傳周太醫(yī)來瞧瞧,好么?”
嚶鳴搖搖頭,說不必了,“我歪會兒就成,你打發(fā)人上養(yǎng)心殿瞧著去,萬歲爺回來了就進來知會我。”
海棠噯了聲,和松格上來替她更衣,待她躺下了,這才從暖閣里出來,上外頭辦事去了。
那頭殊蘭心里也惦念,可她知道自己的牽掛得有度,即便心里七上八下,也不能胡亂湊熱鬧。她等到了下半晌的時候,姍姍從靜憩齋出來,原想上坤寧宮聽消息去的,又忌諱自己不留神叫人看出端倪,臨要往南又改了主意,腳下留連了一陣兒,和邊上小宮女沃沃說:“咱們上御花園瞧瞧雪景去,好不好?”
她是客,因此坤寧宮的人待她都很客氣,既然要去散散,斷沒有說不好的。領著往北吧,過了北門就是御花園,要說御花園里的景兒,一年四季都很好,春天有春天的盎然,冬天有冬天的潔凈。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兒往前走,過了養(yǎng)性齋就是千秋亭,那地方地勢高些,在亭子里站著,能看見御花園大部分的風景。
“咱們上那里頭坐坐。”殊蘭溫言問,“你冷不冷?要是冷,咱們走一圈兒就回去。”
她是個體貼的人,因此雖是像逃難一樣被接到宮里來的,坤寧宮大部分人都不討厭她。沃沃笑了笑,說不冷,“姑娘進宮后,今兒還是頭一回上園子里來呢,奴才陪您逛逛。”
可正說著話,假山石子后頭轉出兩個人來,打眼一瞧,是怡嬪和她跟前大宮女。見了殊蘭喲了聲,“這是殊蘭姑娘不是?咱們在皇后娘娘宮里見過兩回,姑娘認得我么?”
殊蘭自然認得她,貴妃每隔三天就要率領后宮妃嬪進坤寧宮請安問吉祥,這些主兒大部分話不多,只有這位怡嬪娘娘能言善道,因此殊蘭對她的印象很深刻。她沖她福了福,“小主兒萬安,今兒這么巧的,竟在這里遇上了。”
怡嬪道:“雪不怎么下了,連著在屋子里悶了好幾天,今兒出來透透氣。”一面說一面親親熱熱攜了殊蘭,“我早前就想結交你呢,宮里姐妹不多,找見一個合脾胃的很難得。原想上靜憩齋登門拜訪的,又恐您不愛熱鬧,所以一直沒好意思去瞧你。”
殊蘭被她的熱情弄得有點兒無措,才要說話,就聽怡嬪吩咐身邊的宮女:“手爐不怎么暖和了,回去重換炭來。”頓了頓又笑道,“我今年閑著無事,學人凍了果子,回頭捧著手爐賞雪吃果子,也挺有意思的。小喜,你帶著殊蘭姑娘跟前的人一道回去,把果子搬來。”
這就是成心的要把人遣開了,可又不好不去,沃沃猶猶豫豫的,被怡嬪的宮女牽了手道:“好姐姐,你陪我一塊兒走吧,我就生了兩只手,怕顧不過來。”
兩個宮人走了,只剩下怡嬪和殊蘭,怡嬪拉她進亭子里坐著,笑道:“姑娘家里的事兒,我們身在后宮都聽說了,當時大伙兒都議論呢,說世上哪里來這樣的混賬老婆,放著這么好的姑奶奶不抬舉著,竟使那些下三濫的招兒擠兌人。幸好,姑娘背后勢不單,有萬歲爺和皇后娘娘做主,到底出了這口腌臜氣。這也是姑娘的造化,有萬歲爺這樣一位表哥,倘或換了外頭,哪家的表哥能給表妹主持公道?我們都說呢,人活于世,先苦后甜比先甜后苦要好。姑娘如今既進了宮,越性兒就留在宮里吧。咱們都是自己人,您又和萬歲爺連著親,日后榮寵自不必說。”
殊蘭的臉紅起來,唯唯諾諾道:“小主兒別說笑了,奴才本就是家里呆不下去了,萬歲爺和皇后娘娘救我出了火坑,我感激都來不及呢,哪里敢有這樣的心思。”
怡嬪嘖了一聲,“這又不是壞事兒,姑娘怎么這么忌諱?人都說了,姑表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平白無故的接姑娘進來,難道不是本就存著這樣的意思么?況且又是老佛爺點頭的,姑娘性子直,竟沒想到這層?”說罷復一笑,“姑娘別憂心,咱們皇后主子最是體人意兒的,知道姑娘往常過得艱難,也分外顧念姑娘。姑娘要是有這個意思,何不同皇后娘娘說?娘娘既然看顧姑娘,還能辜負了姑娘的美意么!”
殊蘭看著這位怡嬪,一時竟不知道該說她什么好。自己心里明白,她這回是有意挑唆,照著外頭糙話來說,沒憋什么好屁。明知道帝后恩愛,外人包括她們這群后宮主兒,沒誰能插一杠子。如今頂出她來,是想拿她當槍使,借著她皇表妹的身份試試水有多深。倘或她成了,后宮多副碗筷,于她怡嬪沒有妨礙;倘或她沒成,就此得罪了皇后娘娘,出主意的人往王八殼里一縮,生死由她去了。
她在這陽世活了十九年,早前額涅在時,她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額涅走后的六年多,她嘗夠了人世的冷暖,吃過苦的人分外惜福,她知道好歹,決不能做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兒。
可是她不會說重言重語,即便心里再窩火,她也只能自燃,燙不著別人,因勉強笑了笑,“小主兒是為奴才好,奴才明白,可這種事兒我自己做不得主,說出來惹人笑話……噯,時候不早了,奴才還要上坤寧宮瞧皇后主子去呢,就不陪小主兒說話了。”她站起身匆匆蹲個安,像有人追趕似的,快步往南去了。
半道上碰見了折返的沃沃,沃沃見她走了,忙把手里果子塞給小喜,跟在后頭也去了。小喜扭頭看她們的背影,納罕地問她主子:“殊蘭姑娘不接茬兒?真是個不知好歹的人。”
怡嬪哼笑了聲,“世上有幾個人能抵擋住誘惑?宮里百樣俱好,地方大,富貴無邊,還有世上最有權的俊爺們兒,她要是不想留下,誰信?這種吃過苦的嬌小姐,但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舍得放手。就算這會子還裝樣兒,裝也裝不了幾時,不信且看著吧。”
小喜點頭,又有些遲疑,“您攛掇她晉位,萬一她把這話告訴了皇后娘娘,那可怎么好?皇后主子的性情您是知道的,收拾起后宮來砍瓜切菜似的,如今闔宮有哪個敢在她跟前大喘氣兒?”
怡嬪本來還得意著,被她這么一說,心里頓時一涼。笑也笑不出了,強自鎮(zhèn)定道:“我這哪能算攛掇她,不過順嘴一提罷了,皇后也抓不著我的錯處。”
小喜訕訕的,“皇后娘娘想整治誰,還要抓錯處嗎?”
怡嬪又噎了下,轉念想了想,窮壯膽兒,“這丫頭是個鋸嘴的葫蘆,量她不敢說。要是說了,皇后必定懷疑她借我的名頭試探深淺,到時候不必咱們說話,皇后頭一個容不得她。”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是不假,但如果一個是虎,一個是柔弱的兔子,其實也沒有任何比試的意義。能力不對等,弱者向來更惹人憐愛。那位畢竟是萬歲爺的表妹啊,萬一萬歲爺晃晃神……那可有好戲看了!
第108章 冬至(4)
“姑娘,才剛怡主兒和您說什么了?”沃沃邊走邊問殊蘭。
殊蘭臉上發(fā)燙, 那是由芯兒里熱起來的, 就算外面冰天雪地,也沒法子讓臉上溫度降下來。她倒是想告訴沃沃, 可細琢磨,又覺得開不了口, 這種事兒聽過就罷了, 再傳一遍, 回頭必定傳出是非來。
她如今是極怕沾染這個的, 安生日子好不容易得來,別又出什么幺蛾子,便道:“沒什么,怡主兒和我閑話了幾句家常, 再沒旁的了。”
沃沃還是有點兒不大相信,可知道她性子軟,未必愿意說。前面過北門了,門檻高,她攙著她邁過去, 邊道:“我伺候姑娘一場, 也算緣分。姑娘別嫌奴才多嘴,這宮里雖一團和氣, 但私下里各懷心事, 這個我不說, 姑娘也知道。那位怡主兒……”她微微打了個頓兒, 復道,“怡主兒心直口快,有些話姑娘聽過則罷,千萬別往心里去。姑娘是進宮來玩兒的,結交朋友雖是好事兒,但往后見得也少,大可尋常待之。這宮里主兒多了,一人一個見識,姑娘誰的也不必聽,只管聽我們皇后主子的就是了。主子娘娘全為姑娘好,絕不會害了姑娘的。”
殊蘭聽她說完,才發(fā)現那天皇帝發(fā)話讓指派兩個精干人兒伺候她,并不是隨便一吩咐。一個尋常的宮女,連管事姑姑都沒做上呢,竟也有這樣的見識,這坤寧宮里可算臥虎藏龍。她笑了笑道:“難為你這樣點撥我,你的話我記在心上了。我這人耳根子雖軟,但還知道好壞,該聽的我聽,不該聽的過耳不入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