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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想了想,搖頭,“不好,天兒暖和起來了,吃什么熱鍋呀。”
“一魚四吃?”皇帝說,“糖醋、糟溜、油炸,魚頭燉豆腐,口味齊全。多吃魚對孩子好。”
她斜著眼睛瞧他,“我不愛吃魚,有腥味兒,會吐的。”
“要不然吃點兒清淡的?雞絲拉皮,還有清油餅?”
她一臉不愿意,“不愛吃,不喜歡。”
“那你定吧。”皇帝沒計奈何,“喜歡什么只管說,朕讓御膳房現(xiàn)做。”
皇后叼著手指頭說:“芥末墩。”
“不行。”皇帝斷然否決,“那東西只怕沖著孩子,將來生出個紅眼睛來。”
皇后嗯了聲,“您說得也有道理。”
“那你想吃什么呀?”皇帝含笑問她,“好好想想,咱們打發(fā)人安排一下,在后頭御花園里排膳,有景兒看,還有細(xì)樂聽,怎么樣?”
皇后的答案幾乎不用考慮,“韭菜盒子。”
皇帝有點絕望,“怎么又是韭菜盒子呢,朕和你商量半天,敢情都是白說?你換點兒別的吃吧,除了韭菜盒子還有什么?”
“韭菜餃子。”
皇帝心灰意懶,到最后徹底放棄了,皇后和韭菜杠上了,這種孜孜不倦,比做學(xué)問更專注。有了身孕的女人簡直是世上最難弄的一類人,她們固執(zhí),不聽勸,于她們不利的可以自動忽略,只挑自己喜歡的辦。皇帝的建議她也不是一條都沒有采納,臨了晚膳排到了御花園里,看著景兒,聽著細(xì)樂,吃著韭菜盒子,這時的皇后感覺渾身舒坦,且十分由衷地表示,這是她最不后悔嫁進宮的一天。如果往后萬歲爺常這么安排,她就永遠不會抱怨眼下的生活了。
皇帝食不知味,雖說他的菜色很豐富,但那股無處不在的味道實在也夠受。可是沒辦法,這是他的皇后,懷著他的皇嗣,他是最沒有資格表示不滿的。于是皇帝認(rèn)命地端著他的江山一統(tǒng)小碟兒進膳,然而皇后對他的荼毒遠不止于此,她夾了個韭菜火腿釀油豆腐放進他的小碟兒里,體貼地說:“這個很好吃,您嘗一嘗。”
他不能辜負(fù)皇后的一番美意,直著嗓子吞了下去,心想她要是再給他來一個,他就打算裝肚子疼,或是就地暈倒了。本以為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還要持續(xù)好久,沒想到略過了幾天,她自己就膩了,不吃韭菜了,改吃豌豆苗。于是膳桌上出現(xiàn)了無數(shù)有關(guān)豌豆苗的菜色,炒的,涼拌的,做成丸子做成餅的,真難為那些御膳房的廚子們。
嚶鳴看皇帝一到吃飯就愁眉苦臉,自己也檢討了一下,“要不這樣吧,咱們分桌成嗎?您吃您的,我吃我的,互不相干。”
皇帝說不成,“你早說過的,嫁人就是為了找一個能吃到一塊兒去的人,分了膳桌不吉利。”
“那可怎么辦,我愛吃的您不愛,咱們這回是吃不到一處去了。”
她無限惆悵,皇帝覺得這么下去大事不妙,忙說能的,“其實豌豆苗朕也愛吃。”然后老老實實,陪她吃了兩個月的莖葉。
當(dāng)然了,她也有很疼愛他的時候,天兒漸漸熱起來了,每回夜里疊完了肉山,他累得渾渾噩噩,她精神頭奇佳,就給他打半夜的扇子。值夜的燈在檐下煌煌,屋子里回旋著幽幽的光,就著光看,他睡著的樣子很漂亮,不免心生感慨,咱們?nèi)f歲爺打一開始就是個美人兒啊,難怪他眼高于頂,什么人都瞧不上。上回選秀他也來走了個過場,打量打量那些秀女,直搖頭,“真是一批不如一批,都放回去嫁人吧。”
嚶鳴正中下懷,但嘴上還要說兩句漂亮話,“我瞧著,里頭有兩個很不錯。”
皇帝哼了一聲,“那收進來先封妃,再封皇貴妃,你看怎么樣?”
她氣呼呼說:“壞規(guī)矩了,我還活著呢,您就想封皇貴妃?我找老佛爺告狀去!”
她現(xiàn)在在宮里可謂橫行無忌,太皇太后和太后愈發(fā)寵她上天,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老太太們活像瓜農(nóng)盼著西瓜豐收,無比欣慰。橫豎就是皇帝不好,他又挨一通數(shù)落,米嬤嬤奉懿旨,站在養(yǎng)心殿御案前語重心長傳達太皇太后的訓(xùn)斥:“萬歲爺,您是萬乘之尊,說話辦事必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如今皇后有孕,懷著身子的女人多辛苦,您同她說話得和軟些,沒的叫娘娘動了胎氣,那可不得了。皇貴妃不是胡亂封的,皇貴妃常攝六宮事,是副后,您這么一來,叫皇后娘娘心里什么想頭兒?”
皇帝垂手說是,“皇祖母的教誨孫兒記下了,往后必定時時自省,再不敢開這樣的玩笑了。”
所以后宮的人閑著有多無聊,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也要鬧得一天星斗。然后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派米嬤嬤過來訓(xùn)話,以此給皇后臉子,安慰她那顆芝麻綠豆大的小心眼兒。
選秀的事后來就沒下文了,留了幾個指婚用,其余都撂了牌子。選秀女和選宮女慣常分成兩撥,宮女的留用照舊,至于選秀……皇帝打算縮減成三年一回,到時候讓皇后過過做媒的癮兒,也就是了。
“我們家厚貽今年九歲,再過六年差不多了。”皇后吃著甘蔗琢磨,昨兒厚樸和佟家姑娘大婚,說喝喜酒到底沒去成,畢竟如今身份不一樣,加上孩子月份大了,她自己也不敢胡亂走動,只等第二天新婚的小夫妻進宮來磕頭謝恩。
辰初三刻的時候,外頭傳話,說二爺并二奶奶在門上候旨。嚶鳴忙說請,穿過南窗看,厚樸領(lǐng)著媳婦兒從中路上過來,兩個都是盛裝,都是一絲不茍的模樣。可媳婦兒比厚樸大了三歲,厚樸那個沒出息的,個頭比他媳婦兒還矮了一截。
嚶鳴摸摸額頭,“這小子長得太慢了,還不如殺不得。”殺不得配了殺大奶奶,今年三月里殺大奶奶有了喜,到立秋時節(jié),差不多也該生了。
松格說:“咱們二爺年紀(jì)還小,爺們兒發(fā)起來比姑娘慢,等到了時候,個頭一下兒就竄起來老高。”
不過厚樸矮雖矮,男人架勢卻十足,進來了領(lǐng)著白櫻給姐姐磕頭,說:“奴才等,叩謝娘娘恩典。”
嚶鳴忙讓伊立,事先預(yù)備好的賞賚也著人送到了跟前,笑著說:“你們昨兒大婚,我不得家去,今兒補上賀禮,愿你們和和睦睦,早生貴子。”
厚樸還是半大小子,高高應(yīng)了聲是,引得殿里眾人都發(fā)笑。新媳婦老大的不好意思,紅著臉瞧了厚樸一眼,那種含羞帶怯的樣子,叫人一瞧就明白,小公母倆處得挺好的,看來厚樸的腿毛沒白刮。
要說他們家,真不是死腦瓜子一根筋的人家,兒女的事兒父母雖做主,但要是遇上拗不過來的,也隨孩子自己的意兒。潤翮擎小兒就喜歡講禪機,一門心思要入道,堅決不肯嫁人。納公爺頭都快撓禿了,再三再四說:“別給家大人丟人啦,好好的姑娘做姑子!你大姐姐是輔國公福晉,你一母同胞的二姐姐當(dāng)了皇后,你可好,給老子做姑子去啦。”
潤翮一口氣說了十八個“就做”,納公爺又撓撓頭皮,沒轍,和福晉商量,“要不咱們捐個庵堂吧,離家近點兒,方便三丫頭常回來看看。”
就這么,還真在西什庫那兒置辦起了一個庵堂,齊家三姑娘正式入道了。當(dāng)天宮里皇帝姐夫還御筆欽賜了牌匾,給庵堂取了個名字,叫澄心庵。
潤翮的事兒安頓下來不久,就到了皇后臨盆的時候。那幾天皇帝如臨大敵,叫起從養(yǎng)心殿搬到了乾清宮,一面處置奏對,一面豎起耳朵聽北邊的動靜。他總在擔(dān)心,擔(dān)心忽然傳來皇后的尖叫,他知道女人生孩子一腳踩在鬼門關(guān)里,因為有了上次的可怕經(jīng)歷,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再出點閃失,他經(jīng)不住那種打擊。
皇后即將生子,對于闔宮來說都是大事,太皇太后早早就安排好了伺候的人,像精奇、燈火、水上,都必要是生過男孩兒且有經(jīng)驗的。另打發(fā)五名收生姥姥在坤寧宮上夜守喜,御醫(yī)協(xié)同分作兩班,每班三人,輪留日夜值守,以備不時之需。可皇后臨盆的時間好像比預(yù)想的略晚,過了十來天了,也不見有動靜。
她偎在皇帝懷里,說有點兒怕。皇帝也怕,但他得安慰她,只道不要緊的,“老佛爺把最好的穩(wěn)婆都找來了,一定能保你們平安的。”
她嗯了聲,手指頭摳著他胸前的團龍繡花,指甲刮過一棱棱的金絲,噼啪作響,“等我生的時候,您上乾清宮等著,別在產(chǎn)房外頭,沒的叫人笑話。”
皇帝說知道,“你別管外頭的事兒,到時候安安心心生你的孩子就是了。”
唉,兩個人各自嘆了口氣,心說這孩子是個慢性子,怎么還不來呢。嚶鳴掙扎著坐起身,皇帝問怎么了,她指指官房的方向,臨要生了,如廁就愈發(fā)頻繁了。
皇帝扶她下床,替她打起簾子送她進小隔間。作為孕婦的丈夫,這會兒不談身份地位,反正他盡職盡責(zé)。嚶鳴起先還不好意思,后來臉皮也厚實了,就像尋常家子,剔開了呼奴引婢,就兩個人的時候可談什么架子呢,他是皇帝,她還是皇后呢!
他在簾外等著她,打算等她完事了,再給她傳些點心進來。可就在這時,聽見她哎喲了聲,“享……享……享邑,快叫收生姥姥。”
皇帝慌了神,“怎么了?要生了?”問完不等她回答,風(fēng)一樣跑到門上大喊,“快來人,皇后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