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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問答間,只見一人趴在船頂,雙腳倒掛,腦袋伸進艙內,面貌模糊。王圣俞大懼,拔劍呼叫,船上客人盡皆驚醒。俄爾響聲又作,眾人游目四顧,那“小偷”渺然不見蹤影。惟有空中疏星朗月,江心水波浩淼。眾人聚在一塊,凝目搜尋,只見水面上冒出一點淡青色燈火,隨波浮沉,飄至船邊便即熄滅。燈火過后,一黑衣人腳踏江水,滾滾而來,將近船舶,手臂在船檐上一搭,借力跳上甲板。
眾人紛紛鼓噪“剛才一定是此物作怪。”彎弓射箭,箭落如雨,那怪物撲通一聲跳入江心,轉眼消失不見。眾人找來船夫詢問緣由,船夫漫不經心道:“這里是古戰場,時有鬼魂出沒,不必大驚小怪。”
第八十一章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福建人,夜晚獨坐,有女子挑簾而入,身著長袖宮裝,容貌艷艷,并不相識。
那女子笑道:“深夜獨居,公子不寂寞嗎?”
陳公寶驚問:“姑娘是誰?”
女子道:“賤妾家鄉距此不遠,就在西郊。”陳宮寶疑心她是鬼魂,可是見女子氣質優雅,卻也并不害怕,拉著她手坐下,兩人談論詩詞,那女子才氣不俗,出口成章,陳公寶心中大悅。一把將女子摟入懷中,急急忙忙脫她衣服。
女子也不抗拒,笑問“屋里還有旁人嗎?”說著目光向大門瞧了一眼。
陳公寶會意,趕緊跑過去關上門窗,說道:“沒別人了。”兩人上床歡好,那女子神情羞澀,說道:“賤妾今年二十,還是處子,請公子溫柔些。”
云雨過后,床單落紅,兩人枕邊私語,那女子自稱“林四娘”。
陳公寶問“娘子來歷能否賜告?”
林四娘道:“我一世貞潔,被公子輕薄殆盡,如果有心愛我,以后長相廝守便是,何必問來問去?”說話間窗外雞鳴,那女子起身告辭。
自此以后,林四娘夜夜必至,兩人關門對飲,偶爾間談論音律,四娘多才多藝,琴曲盡皆精通。陳公寶請她唱曲,四娘道:“小時候學過,許久不曾習練,只怕都生疏了,彈得不好,公子不要見笑。”取過一張七弦琴,一面彈奏,一面舒展歌喉,唱的是“伊”、“涼”之調,歌聲哀婉。一曲唱完,潸潸淚下。
陳公寶聽完曲子,觸動心弦,亦覺酸楚,安慰道:“娘子以后不要再唱亡國之音,聽起來平添傷感。”
四娘道:“樂由心生,喜樂不能使哀者快樂,哀樂亦不能使樂者悲傷。”陳叔寶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兩人關系親密,久而久之,家人有所察覺,陳母見四娘秀麗無儔,懷疑她不是人間女子,非鬼必妖。私下里勸說兒子不要與她來往,陳公寶不聽。
這一晚兩人燈下交談,陳公寶問道:“四娘,有人跟我說你是鬼妖,這是真的嗎?”
四娘凄然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隱瞞。賤妾本是衡王府宮女,十七歲那年遭難而死。感君高義,是以托付終身,實實在在不敢有半分惡念頭,更加不會禍害公子。如果公子對我不放心,那么賤妾這就離去。”
陳公寶發誓道:“我對姑娘不敢有半分嫌棄,只是你我關系非比尋常,所以特地問清楚姑娘來歷,卻也是一番關心善意。”又細細詢問宮中舊事,女子娓娓道來,言辭生動。說到傷心處,哽咽不能言語。
四娘夜晚不大愛睡覺,喜歡靜坐誦讀《準提經》、《金剛經》諸般佛書。陳公寶問道:“鬼魂也能念經懺悔嗎?”四娘道:“能。賤妾終身淪落,每日里虔誠念經,便是希望來世能投戶好人家。”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兩人品評詩詞,其樂融融。每逢詩詞中夾帶瑕疵,四娘一一指出,碰到好的佳作則曼聲吟誦。她歌喉婉轉風流,聽在耳中十分受用,令人不知不覺忘記疲倦。
陳公寶有時會問“娘子能做詩嗎?”
四娘道:“以前偶爾為之。”
陳公寶笑道:“做一首給我瞧瞧。”
四娘委婉推辭:“兒女之語,不足為外人道。”
兩人一起生活三年,這一晚四娘前來告別,神色慘然,說道:“冥王因為賤妾生前無罪,死后不忘念經,特地準許我投生王侯之家,別在今宵,再見無期。”言畢,愴然淚下。
陳公寶擺上酒席替四娘踐行,兩人痛飲美酒,四娘借著酒性,慷慨而歌,歌聲哀曼,一字百轉,唱到動情處,哽咽啜泣,歌曲數停數起。
一曲唱罷,四娘起身站立,逡巡欲別。陳公寶竭力挽留,四娘無奈,又坐了片刻,耳聽得窗外雄雞報曉,說道:“不能再逗留了。公子以往老是怪我不肯獻丑,今將長別,寫上一首詩詞送給公子,留個紀念吧。”提筆思索,刷刷刷寫下數行字體,說道:“心悲意亂,字句來不及推敲。寫得不好,公子見諒。”掩袖而出。
陳公寶送至門外,四娘飄忽遁去,湮然而沒。
陳公寶悵然若失,拿起詩詞觀閱,只見字跡娟秀,珍而重之藏入懷中,詩曰:“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閑看殿字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惠質心悲只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閑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
第八十二章 道士
韓生,世家公子,為人好客,同村徐某與其交好,經常上門蹭酒。這一天兩人宴飲,一名道士手托缽盂,前來乞討。家人給錢給米,道士都不要,但也不離去。家人大怒,不再睬他,那道士在屋外乒乒乓乓弄出聲響,傳入韓生耳中。
韓生詢問家人緣由,家人實情相告,還沒說得幾句話,那道士不請自入。韓生心知有異,招呼道士坐下,那道士拱手做了個四方揖,老實不客氣拿過一張椅子坐了。韓生問他來歷,道士說“我住在東村破廟中。”韓生訝然道:“道長何日搬到東寺居住的?在下竟然不知,以致沒盡到地主之誼,還請包涵。”
道士道:“貧道游走四方,聽說居士揮霍,特來討一杯酒喝。”韓生微微一笑,親自為他斟了一大杯酒,道士一飲而盡,酒量甚豪。
徐某見道士衣衫襤褸,心里很不高興,言行舉止間冷冷淡淡,缺少禮數;韓生也只是將道士當做江湖豪客對待。喝了二十多杯酒,道士告辭離去。
自此以后,每逢兩人宴飲,道士必至,遇食則食,遇飲則飲,日子一久,韓生也有些厭煩,心里面尋思“這道士也太實在了吧,天天跑來蹭吃蹭喝,次數未免太頻繁了些。”
某一次席間對飲,徐某半開玩笑半帶嘲諷,說道:“道長天天為客,什么時候也做一回主人?”
道士笑道:“貧道與居士一樣,都是肩膀上長著一張嘴。”徐某聞言,面紅過耳,羞慚不能對答。
道士喝了一杯酒,說道:“雖然如此,但徐居士言語未嘗沒有道理。貧道明日在家中備下酒水,兩位如果不嫌棄,便請過來一敘。”語畢,又喝了一杯酒,囑咐道:“酒席定在明日正午,過期不候。”哈哈一笑,自顧去了。
次日韓生與徐某相邀同往東廟,行至寺前,道士已在門外等候,有說有笑,領著兩人進屋。踏進寺院,只見廟宇嶄新,閣樓連綿,兩人大奇,問道:“久不至此,新廟何時建成?”
道士道:“剛剛竣工。”
兩人來到大殿,只見殿內陳設華麗,遠勝王侯之家,頓時肅然起敬。兩人在椅子上坐定,七八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身著錦衣繡鞋,穿梭往來,陸陸續續送上許多美食佳釀,美酒芬芳,菜肴精致,無一不是上上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