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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小的何瑾弈乖巧點頭,站起身來也不過那么一點兒。
皇后揮了揮手,院中舞樂聲停,舞姬依次退下。何瑾弈面向座上皇后,瑯瑯背道:“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稚嫩柔軟的孩童嗓音把字句咬得甚是清晰,皇后聽著,面上笑容愈漸明顯,在何瑾弈背誦一畢后輕輕撫掌稱贊:“好個伶俐的孩童,本宮早便聽聞何家小公子年不過五歲,卻熟讀詩書,絕頂聰明,想必來日定大有所為,是我朝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李如茵起身福禮:“皇后娘娘謬贊了。”道話間偷抬眼望向宜妃,果見那位早已氣得臉色鐵青。
皇后對身側婢女輕言幾句,賞了李如茵一支金步搖,又賞了何瑾弈一枚翠玉。婢女奉賞而來,平懷瑱只在旁瞧著眼睛圓圓的何瑾弈,想著方才那首詩,打心中竊笑起來。
那邊的何瑾弈領了皇后的賞,由著身旁母親替他戴在頸上,少頃望向正座,終于對上了平懷瑱的目光。平懷瑱沖他眨眨眼,何瑾弈便被逗得笑起來,圓溜溜的眼睛彎成兩道柔光閃爍的月牙兒,是說不出的可愛。
不時樂聲又起,舞姬輕踩蓮步再度步入舞池,兩個小娃隔水袖相望,頗得樂趣。
兩殿筵席經久不散,余音裊裊,至戌時方得寧靜,依次序熄了宮燈,送走諸臣。
是夜,宏宣帝留宿鳳儀殿,殿外挑亮明燈幾盞。
皇后伺候宏宣帝更衣,見他情緒正佳,輕聲述道:“今日筵席,尚書令家的夫人李氏攜幼子前來赴宴,臣妾瞧著太子挺高興,與那孩子很是投機。”
“哦?”宏宣帝睜開養神雙眸,聞言笑應,“難怪瑱兒這一走便不肯再回乾清殿了。”
皇后也低聲一笑:“宮中幼子不多,瑱兒愛親近的更少,能與那孩子交好,臣妾倍感欣慰。”
宏宣帝聽出幾分興味,追問一句:“何家小公子名作什么?”
“名作何瑾弈,懷瑾若瑜,年紀雖小,卻聰慧機敏。那李氏品貌出眾,舉止得宜,能教養出這樣的孩子,倒不奇怪了。”
“何炳榮身為當朝尚書令,家中嫡子,豈可沒半分大家氣質。”
“皇上說的是。”
宏宣帝沉笑幾聲,并非未聽出皇后字里行間之意。繁復衣物褪去,輕薄褻衣蔽體,周身自在,他回過身來,待皇后將衣裳遞與婢女后,執她手拍了拍手背。
“梓童賢淑,為太子勞心勞力,朕知你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臣妾將瑱兒視若親子,真心疼他。”
宏宣帝頷首,應了她未道明的心思:“何家小公子如你說得那般好,便送來宮里,為太子伴讀罷。”
皇后眉間一喜:“多謝皇上。”
圣上金口,圣旨便在翌日辰時送至尚書令府中。
何炳榮跪謝圣恩,雙手呈高捧接金黃卷軸,望了望在膝旁玩耍的何瑾弈,此時正乖乖地同父親跪在地上,小背脊挺得筆直。
朝中風云涌動,何炳榮身居高位絕非不懂,一面是攀高權貴,一面是家人安穩,此刻掙扎不定。他本也有歸順太子之心,然而太子畢竟年幼,一朝依附便終身不可有二心,如此數十載間,難保不會有深陷囹圄之時。
可宏宣帝膝下并非子嗣單薄,如今宜妃亦懷有身孕,一旦誕下龍子,其身為璃崇總督的父親劉尹定會不遺余力予以支持,屆時劉尹樹功立績,一舉回京,豈不會為宜妃之子大肆斂勢。
擇枝而依,是何家遲早要做的選擇。
何炳榮內心清明,因而昨夜盛宴歸來,聽夫人說起席間之事并不意外,只是直到此刻才感慨萬分,嘆這圣旨來得比想象中更快,看來皇后同樣急于為太子蓄力。
傳圣旨的太監嘴里道著“恭喜何大人”,何炳榮藏住心中所思,笑與王公公道謝,速令家仆呈上銀錠。
王公公假意推辭一番,罷了示意身后的小太監合盤收下,笑盈盈又道:“何大人,小公子前途無量啊,真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承蒙公公高看了。”
“何大人您可不必自謙吶,”王公公意味深長,不難懂其間的道理,半笑半真道,“咱家他日還等著小公子照拂呵!”
何炳榮心緒愈緊,面上仍作得輕松喜慶,應和著送走了王公公。
府門悶聲合上,何炳榮嘆息擺首,身后行來溫柔女子,為夫君覆上一件防風外衫。
何炳榮回身斂眉:“夫人啊……”
李如茵唇邊淺笑波瀾不驚,似比家主更為沉靜,委婉點破他心中癥結:“敢問夫君此刻所憂為何?”
“憂家人平安。”
“夫君錯了,”李如茵搖頭,“或進或退,身在朝中都身不由己,難保平安。這一片林子里,還是正座那位根基最穩,若定要抉擇,自然是挑最粗壯的那棵……唯有如此,方可保何家安泰。”
何炳榮聽得滋味難言,李如茵字句在理,點醒了他。
他身在朝堂,選或不選,頭上始終懸著一把刀,倒不如干脆利落,盡人事,聽天命,祈愿著有朝一日可干凈抽身,辭官而去。
“難為夫人思慮良多。”
何炳榮輕擁李如茵,只愿萬事如夫人所言,能保家中萬全。
小小的何瑾弈站在遠處偏頭瞧著,不諳世事,尚不知方才一道圣旨的分量,更不知昨日母親提點他背下的那首《賞牡丹》,將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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