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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國喪。
尋常百姓不過攏被蒙頭睡了一夜,世道便換了一番模樣。
近居京中的尚能聽著些動靜,夜半時閉門緊窗,佯作不察戶外馬蹄聲,到了晨時仍遲遲不敢起,摟著自家小孩兒悄聲在家等著消息,等著等著,等來了太監唱戲般的高嗓,自宮門沿著京道徐行徐告:
“皇后——殯天——”
各家人面面相覷,試探著推開戶門,入目白雪瑩白無染,不見臆想中的殘兵爛盾,安下心后隨眾跪拜,擠出幾顆眼淚哀哭悼念起來。
漫京一片凄色,天卻逐漸放晴了。
平懷瑱久跪鳳儀殿不起,太醫院諸位跟著蔣常沿途跌了兩三回,趕來后仍舊無力回天,嚇得跟在殿內長跪請罪,大氣不敢出。
窗外刮進陣陣輕風,帶落床側簾帳,平懷瑱眼皮一動,抬手重新撩起,側目向著不遠處掃來。
“退下罷。”
眾太醫未遭遷怒如蒙大赦,半聲不吭地退出殿去。
候在簾邊的蔣常見狀往前兩步,徘徊當否相勸,可心中自也酸楚痛極,既不愿太子久跪傷身,又唯恐擾他心傷,這一躊躇沒了個把時辰,只好獨自懵懵地想著,想皇帝那邊早該知情,至此不見作何安排,定是猜到太子留戀不肯去,故開情面予他半日清凈……
想著想著,忽聞榻畔聲響,是平懷瑱撐欄站了起來。
蔣常腦里像被撥動一根脆弦,震散半日間的黏糊思緒,忙著上前去扶,直擔憂太子跪得久了足下不穩,孰料近身時被他抬臂擋開,聽他吩咐道:“囑人傳話宮外,召平王至旭安殿相見。”
蔣常愣了片刻才答:“嗻,奴才這便……”
“稍慢,”平懷瑱凝眉細思,若非眸底消沉之色,此刻鎮定仿佛未歷喪親之痛,重又命道,“尚不宜召他,傳承遠王世子罷。”
“嗻。”
話罷不再多言,平懷瑱彎身將鳳榻床帳輕緩垂下,遮了里頭令他傷悲萬千的漸涼身軀,不多顧殿外宮人哭相,獨行回旭安殿中。
李清玨此時不見蹤影,原本在此等候之人不知何故離開,平懷瑱暫也無暇去尋,更不愿令腦中所思再松散一時半刻,以免心亂神潰。他靜立書案之后,解落腰間玉骨山河扇,寄情般慢展慢合,將昨夜事條條理順。
其亂之始,始于攻心。
諸事按部就班,如計而行。六皇子平懷顥手下兵馬先突外廣門,后襲內宮門,有意踏入網中,心安理得地等著平王領軍外封宮門,如螳螂捕蟬,再好教自己順理成章地來個黃雀在后。
到此萬事皆在謀算之中,李清玨有筑夢精銳在握,更借元家之力,可說是有備無患地候著這場黃雀之爭,可異數恰也自此而生。
異數之一,乃武陽侯營中舊人,即死而復生的周君玉,此人在千鈞一發之際妄圖率領騎軍反殺入城,若當真得逞,決然算得是平懷顥揮下的神來一筆;異數之二,乃宏宣帝未雨綢繆,如將龍眼高置云端,信手藏兵皇城之外,埋伏得神不知鬼不覺。
太子一眾未料六皇子暗藏一手,而六皇子之黨亦未料宏宣帝將軍之棋。
昨夜在養心殿中聽得殿外敵情來報,道是城外周君玉未能殺入京中,即便是殺來,想也難逃宏宣帝親手布下的羅天密網。
可又究竟緣何殺不至城中?平懷瑱于此生惑。憐華武藝雖精,但昨夜事急,他所率之人不過私兵五成,力有懸殊,縱使阻撓拖延,勝算實也不大。
而憐華確然做到了,先宏宣帝暗軍行之,將周君玉攔于城下。
平懷瑱解不出這一疑問,可也絕不信什么“天助之”,這世上之事全憑事在人為,求佛問天圖的僅僅是一安慰,正同他予李清玨之烏木念珠、李清玨贈他那開光錦囊,都不過融進相思與福愿罷了,倘要較起真來,這些個東西豈能神通廣大,助人成事,遂人所愿?
若能夠……若能夠,何家人祈福誦經,哪至于落得如此下場,皇后長年供佛,又怎該抱恙而逝,末了都沒能再明眼看看愛子的模樣。
平懷瑱陡然胸中窒痛,覺自己這一霎逸神是思得太遠了些。
方才刻意偽裝的滿目平靜再難重拾,今失慈母,宏宣帝禪位旨意也抵不平這撕心裂肺的疼。
平懷瑱只覺目眩,僵硬探指揉了揉額角陽穴,扶案緩坐下,仰頭靠著椅背合上雙眼。
一夜未睡,歷罷大喜大悲,這一歇便倏然陷入迷離夢中。
蔣常已傳信歸來,立在廊里不敢貿然入殿,室里半點兒動靜聞聽不著,想了想繞至窗畔,透過窗隙偷偷看上幾眼,才知平懷瑱是一身單薄地睡在了書案前。他輕嘆一息,低聲喚來宮婢叮囑,送進幾個玲瓏爐子去,親眼瞧著其中一方擱近太子腳邊才又回到殿外,倚廊候著承遠王世子。
平懷瑱全然未被驚醒過,反倒在一室暖意中越夢越深,眨眼回到少年時。
那時皇后雙目明凈,何家尚未出事,李清玨也還不叫李清玨。
夢里皇后慈愛如舊,為他掏心付力地予以關懷,直把他端得比命還重;不時,又見何大人一身不阿正氣,向他肅容問禮……
再然后,是何瑾弈面有情意,裹著他贈與的御寒絨袍抱酒而來,笑與他道:“如狂相思酒,今回贈太子。”
平懷瑱匆忙伸手去接,觸近了忽不見酒壇子,直在剎那間化作一枚朱紅錦囊,被何瑾弈順眉溫柔地壓進他掌心。罷了,又自掌心拿回,親手替他系到腰間,嘴里絮絮輕言。
“扶樂郡南珠塘寺……我原想與你同去……我替你求來平安……你平素戴著,勿……”
平懷瑱越發聽不清,眼前人若隱若現,令他心慌。
“勿什么?瑾弈,你要我如何?”
烈烈火光卷上,何瑾弈淺笑應他:“你勿輕易將之打開,以免遺失符紙。”
“好,我記著,”平懷瑱不安至極,周身縈繞著灼烤熱流,攬著何瑾弈欲往烈焰外逃,不知為何怎么也攬不動他,急得失聲,“瑾弈!”
平懷瑱驀然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