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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告訴他:“因為她就要走了。”
“走了?她要去哪里,她是要死了嗎?”
“對,你知道死亡嗎?”
“知道的,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知道死亡是什么的。”
“那你會覺得害怕嗎?”
“害怕?當然不,我還是個孩子,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你這個小孩兒真有意思。”
“李小茗總是這樣說,李小茗是我的妹妹,她也有些傻。”
“那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你了,你會害怕嗎?”
“李小茗?不,她不會離開我的,我們約好要上一個中學,我要看她去開灑水車。”
“開灑水車?”
“對,她爸爸媽媽是環衛工人,她要幫他們開灑水車。”
“她不是你的親妹妹?”
“不是。”
“奶奶也不是我的親奶奶。”
“我看得出來。”
“你怎么能看出來?”
“你們長的不像,而且她喜歡我爸爸,勝過你,阿姨你一定是抱養的,電視里說了,抱養的都不親。”
“你可真有意思。其實我奶奶過去對我很好的,我那時總希望她能是我的親奶奶,大人總是很貪婪。你知道貪婪是什么嗎?”
“我不懂。”
“以后你就會懂的,無論是誰,總是要走的。”
“什么?”
“父母,愛人,總是有人要先走的。”
“為什么?”
“因為人這一輩子只能有這么長的時間,不會有人一直陪你。”
“那我的媽媽,我的爸爸,他們以后也會走嗎?”
“當然會。”
沈黎終于不再說話了,低著腦袋看手指,像是在思考。
堂姐歪了歪身子,看著他頭上一個發旋,輕聲地問:“小孩兒。我聽姚之平說,你爸爸今年才找到你和你媽,那你爸爸走的時候,你也會難過嗎。”
沈黎沉默一瞬,像是沒有想到這樣的問題,隨后點了點頭,輕聲回答到:“會的。”
“為什么?你不是討厭他?”
“但,他是我的爸爸呀,其實你也很難過不是嗎,我看的出來,你害怕奶奶離開你,你們大人難過的時候都很像,你們總是不坦誠的。”
陸行州站在屋外的廊下沒有進去,他背靠墻壁,深黑色的外套上沾了一層白色墻灰,他的眼神很遠,像是望向了山外看不盡的云層里。
老太太是晚上又醒過來的。
姚之平父母和其他幾個長輩已經依次趕過來。
老太太不愛與他們說話,只抓著陸行州手,小聲喊他:“來,給我畫一次眉毛吧。”
陸行州沒有給人畫過眉,但他點頭答應,顯得十分鄭重,拿著老太太藏了幾十年的那根眉筆,動作緩慢,有如一個小心翼翼的孩子。
老太太的呼吸已經不那么順暢了,只能輕聲喊著順生的名字。
等到最后畫完眉,她眼睛也有些張不開了,只望著屋外的天空輕聲喊:“你看吶…一隊紅軍同志走了過來…又一隊…紅軍同志走過來…等戰爭結束了…結束了…你可一定要回來吶……”
沈妤聽見老太太的話,眼淚沒有控制住,就那么簌簌地流了下來。
她想,老太太或許也是知道的,她心知肚明,她等了一輩子的男人回不來了,她在她難得清明的時刻,也沒有忘記喊他的名字。
或許到這世上走一遭,她只怕他找不到那條回家的路。
一夜凄風苦雨,寒露天明,老太太終于沒能撐到第二天天亮,安安靜靜地走了。
好在老人家年歲大,人也去得平和,是為喜葬,村里大家伙兒一塊操辦,倒是不顯得倉促。
堂姐得了老太太唯一的那套房子。
她決定留下來,她或許是看見了姚之平二十年前寫給她的那封信,也或許她只是想要留在這里,為了她肚子里這個無處安放的生命。
中國的土地上,總有無數個這樣的村子,無數的人從這里走出去,懷揣夢想,又有無數的人從外面走回來,帶著傷疤。
陸行州那時問姚之平:“我并不覺得你堂姐過去陪酒算是罪過,人活在世上總有苦楚,可你前半生心心念念楊茉莉,如今卻娶了劉水仙,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