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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這話已帶了幾分低聲下氣,她難得這樣去求一個人,既是生來傲骨不允,也是從未落入過如此境地。
沈度卻不為所動,默然再退開一步,“你能想什么法子?宋宜,你別自不量力?!?
“沈度。”宋宜再喚他一聲。
“若我今日不來呢?”
宋宜咬唇,道:“那我自會再想其他法子。”
沈度氣極,脫口而出:“文嘉縣主這是要以色侍人以求茍且偷生?除此之外,下官實在想不出,眼下縣主還能有什么別的法子?!?
宋宜錯愕,一個“你”字出口就再也接不下去后半句。
她看他一眼,他著藍灰色獄卒服,身形挺拔,有修竹之態,可眼里卻似結了霜。宋宜平復了情緒,低聲道:“既如此,大人請回吧,此地危險,不可久留?!?
沈度嘴唇微微動了動,宋宜盼著他能再應她一句,卻再未聽到他說出什么來,眼里最后一絲亮光亦暗了幾分。
沈度猶疑,最終還是道:“縣主應當相信令尊,王爺豈會沒有殺招?要女兒出面方能自救,宋宜,你是在辱你自己還是在辱定陽王?”
宋宜側了側頭,閉了眼,“我知他必還留有后手,可咱們圣上才是位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主!若不是當年廢太子案血洗了半個帝京,能有你御史臺的風光今日么?那人能做到多絕你不會不知道,他連自己的兒子都能下得去手!”
“縣主慎言?!鄙蚨染X地看了眼四周,隨即向她告退,“縣主還請好生保重,世子夫人那邊已托人打點過了,不會為難,縣主寬心?!?
“但縣主所求,恕沈度不能應?!?
周謹在宋宜那兒碰了釘子,滿身是刺地入了宮,卻不得不在宣室殿外按捺下了脾氣。他候在廊下許久,也不見孟添益出來,急得走來走去,小黃門瞧他這般急,寬慰道:“陛下這幾日夜里睡不好,督公有時整夜在旁伺候著,不定什么時候出來,大人心急也無用,不如安心等著?!?
“不是有潘公公伺候著么?怎地還需要督公親自來?”周謹實在是待不住,給那小黃門奉了幾顆銀錁子,“勞公公去通傳一聲,實在是有急事?!?
小黃門掂了掂,卻不肯收,“大人有所不知,這幾日圣上震怒,連貴妃娘娘都幾日未召見了,連著幾日和太子殿下議事,督公也基本都在。這節骨眼上,哪個不要命的敢去替大人跑這一趟,大人若當真有事,就先候著吧。等陛下歇下了,督公自會出來?!?
周謹道過謝,又在廊下候了半個時辰,這才見著太子先出來了,太子臉色鐵青,憔悴得緊,周謹辦事不力,不敢去招惹他,忙躲遠了些。又隔了一刻,才見著孟添益從殿中出來,仰頭望了望天,周謹會意,忙迎上去,替他撐了傘。
孟添益低低嘆了聲:“這雪下得真不是個好時機,等雪勢再大些,雪地行軍不易,便會再拖上晉王個三五日?!?
周謹手一頓,“督公的意思是,端王爺不樂觀?”
“豈止不樂觀?!泵咸硪娉爸S地笑笑,“端王這輩子沒帶過兵,也是朝中無人,不然也輪不上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宗親去平亂?!?
周謹心說這不您自個兒向圣上舉薦的端王么,面上卻還是裝作懵懂不知的樣子,“可端王若敗了,帝京也會陷入危急局勢。這雪若拖上晉王三五日也是好的,督公怎說這雪下得不是時機?”
“蠢貨?!敝苤斒芰私裢淼谌瘟R。
孟添益自個兒接過傘,大步向前走去,“還隔著清江呢,怕什么?晉王府兵沒下過水,晉王要入京,還需本事再大些?!?
孟添益伸手去接了粒雪粒,在指尖捻碎了,“端王若是敗得再慘些,這才是真正的東風。”
“這?督公何意?”周謹不解。
“帝京還有一道天塹保著,但宋嘉平可就不一樣了,常州一失,陛下親弟負傷,內閣那幫人便保不住他?!泵咸硪媸樟藗悖↑S門立刻接過,為他奉了茶。
周謹稱是。
孟添益執起杯蓋,聞了聞茶香,忽地反應過來,問:“大半夜地你怎來了?難道宋嘉平那把老骨頭竟服了軟?”
周謹忙跪下去,“不敢隱瞞督公,實在是……宋家滿門、個個不肯服軟?!?
周謹話音未落,孟添益手中的茶已盡數潑在了他臉上,冰雪天氣,小黃門奉的滾燙熱茶,周謹臉上立時見了紅,眉峰上還掛著兩片茶葉,但不敢去擦,只得跪伏在地上,“督公息怒?!?
“你的意思是,宋家滿門倒個個是忠烈了?”孟添益伸了腳,碾在周謹指上,“合該我現在去回稟圣上,為宋家請份嘉獎?”
周謹吃疼,卻不敢動,全身伏在地上,“督公息怒,下官無能,還請督公指點一二。”
“怎么?那三個男丁不肯服軟我信,連那個什么……”
小黃門在旁提醒道:“宋宜?!?
“對對,宋宜,那位文嘉縣主我以前還見過,嬌滴滴得很,能挨過你捕獄司的酷刑?”孟添益腳下用了死力,“依我看,十二司是不是也該換換人了?”
周謹不住磕頭,額上片刻便見了血,艱難啟齒道:“那位也是女中英杰?!?
“不是還有個大肚子的?你連一個孕婦都搞不定?”
孟添益陡然將杯子一砸,周謹正跪伏著,那杯子便直直砸向他后腦勺,立時便有溫熱的鮮血順著脖頸流下,周謹怔了怔,隨后又繼續磕頭,“督公息怒?!?
孟添益冷笑了聲,“這雪既然下下來了,那便是天在助宋家,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殿下也等不了,你明白么?”
周謹稱是,“還請督公明示?!?
“宋嘉平這條命得留著,陛下不開口不可動?!泵咸硪嫦肓讼?,“宋宜也且留著,興許殿下有別的打算。就宋家那個小兒子吧,反正也不成器,拿他開刀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這?”周謹猶疑。
“怎么?別告訴我十二司還怕捻死一只蟲蟻?”
周謹哆嗦,“督公的意思下官明白,但陛下沒下旨,宋嘉平又出了名地護犢子,這、這無異于讓下官去送死啊,還請督公饒命。”
孟添益起身,腳重新碾上周謹指骨,他微微蹲下身,右手捏過周謹的下頜,忽地笑了笑,“念你還算條忠心的狗,給你指條路,端王今日又敗了一仗,自己還受了傷,聽聞端王那個素來跋扈的女兒前幾日入了京。”
孟添益起身,接過小黃門重新奉上的茶,“本來還要再給你兩日,這么看來,今夜若是宋嘉平不松口,我要你同宋家陪葬?!?
“是,謝督公?!敝苤敹叨哙锣碌馗媪送耍龅瞄T來,借著廊下燈光一照,手已破了皮,關節處見骨,狠狠地啐了口,罵了聲“閹狗”。
周謹方回到北衙布置好,劉盈果然已怒氣沖沖地殺到了北衙,被獄卒攔下,“郡主郡主,這可使不得?!?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