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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往前方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眼神有點空,目光落在了天空中飄忽的一個點上。
他道:“金陵是什么樣子的?”
謝毓的視線游移了一下,靜了一會兒,才說道:
“金陵和這長安城不同,盛產亭臺小榭,畫舫歌姬,秦淮河邊種了十里楊柳,夜里河上總有無數花燈。”
“春天的時候游人踏青,詩人愛寫些詩作,偶爾也有些能流芳百世的,但大多不過是些哄哄歌姬的玩意兒,不過人家你情我愿的,就算是張廢紙,也能看出花來。”
“秋天的時候有螃蟹,金陵的蟹極肥,蟹黃一戳能直接流出來,直接吃或者做包子都是極好的。”
她說這些事的時候略垂了頭,本來緊繃的神色變得溫和了許多,像是從江南美人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晉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轉瞬即逝:“是個好地方。”
謝毓眨巴了下眼睛,呆呆地看了他幾秒,似乎沒想到這位將軍王也會笑。
她繃緊的脊背放松了一點,臉頰上的酒窩顯現了出來:“嗯,是個很好的地方。”
謝毓心道,這位殿下似乎也沒傳聞中的那么兇神惡煞,也不知道為什么太子爺一提到他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不過這些權位之爭,本就不是她一個小姑娘能弄清楚的。
晉王沒再跟她說什么,似乎的確只是順路一般,將她送到了尚膳監。
尚膳監內向來沒什么煙火氣。
這么說可能有點奇怪——準確地說,是比起尚食局和各宮小廚房,這個皇帝專用的膳房常年都處于“怠工”狀態,走進去的時候只有一股子涼意,一點香味兒都聞不到。
謝毓笑瞇瞇地和門口的幾個小太監打了聲招呼,將從尚食局順來的一些糖果點心放下了,然后熟門熟路地往內間一鉆,鋪面而來一陣薄薄的白霧,里面兩位大太監一站一坐。
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是這樣,馮遠永遠在做吃食,段康平永遠在喝茶。
這兩位是真正的宮中老人了,皇帝登基的時候就已經在宮里,這么些年下來,宮里什么事情都知道個十之八九,也不可能讓他們出宮,便只能在這個位置上“頤養天年”。
謝毓深知高處不勝寒,尚膳監內來來往往這么多大太監,多得是想要把他們拉下來的,怕是每天睡都睡不安穩。
段康平見她來了,將茶杯往旁邊一擱,站起來,陰陽怪氣道:"謝姑娘真是大忙人,上一次見您得是六天前了吧?虧馮遠這家伙還天天提你一嘴兒,你怕是把我們這兩個老家伙都忘到腦后咯!"
謝毓連忙向他作揖道:“奴婢哪里值得兩位公公惦記——不過是因為奴婢見識短淺,從前沒見過那面果兒,此次從無到有地去學,多費了些時間,還請段公公體諒則個。”
段康平嘴巴毒,常喜歡出其不意地刺下人,若是反應不如他的意,憑他的性子,不知道會給人穿什么小鞋。
饒是謝毓再有傲氣,也不得不順著他的毛擼。
段康平聽罷,臉上的神色和緩了些,露出了個吝嗇的笑來:“那可是萬無一失了?延臣宴上若是出了差錯,可不是打幾十板子能解決的。”
“那是自然。”謝毓松了松筋骨,湊到馮遠旁邊,靠近了看他前面的一口大鍋。
鍋是純白的砂鍋,里面琥珀色的糖漿冒著小小的泡泡,看著火候快要到了。
謝毓沒忍住,出聲提醒道:“再不起鍋,糖漿要苦了。”
“苦倒是不礙事,總歸沒人會專門吃這東西,顏色正便好了。”段康平用浸濕了的布墊著,將砂鍋搬離灶火,坐到早已準備好的溫水里,滾燙的鍋底碰到相較來說微涼的水,發出了“滋”的一聲響。
他從旁邊摸出了個用厚油紙疊成的小碗,往謝毓手中一塞,問道:“你可會甩糖?”
謝毓攥著那油紙碗,茫然道:“那自然是會的——這可算是基本功之一。”
“那邊甩個鳥巢給咱家看看。”
馮遠長得又高又瘦,兩條手臂上有結實的肌肉,看著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個廚子。但即使這么一個人,遇到跟廚藝有關的事情,便跟瘋了魔似的,什么都聽不進去。
謝毓無法,只好從旁邊拿了個大鐵勺,沉下心,舀了勺糖漿。
甩糖要快,糖絲才能在空中“飛”起來,一圈一圈落下,纏繞在油紙碗上,一條條都細若蛛絲,難舍難分卻又條條分明。
謝毓的手腕跟沒有骨頭似的,幾乎能完整地轉上一周不斷,然后手腕一翻,糖絲便又跟了上去,一點都不留下墜下的糖珠,整個“鳥巢”慢慢成型,細細密密,很是精致。
甩到最后,手一停,往鍋里面一甩,多余的糖漿便!被甩了回去,再用勺柄一敲,伸出來的糖絲被從開頭敲斷。再輕輕地將油紙去除,一個半橢圓形的空心球狀便完成了。
糖絲是琥珀色的,在外面透進來的天光中流光溢彩。
段康平本來又拿了茶在喝,一時間竟也看呆了,手上的茶灑出來了一些都不自知。
馮遠背著手看著,本來繃緊的臉柔和了不少,將那糖漿加了點水,重新放到火上,轉頭對謝毓道:“今歲延臣宴上的那道‘鳳翔九天’,便由你來做吧。”
鳳翔九天是之前馮遠和段康平商議出的大菜,身子用各類菜雕成,而絢爛的尾羽則是由糖絲甩成。為了最震撼的效果,是要直接在宮宴上現甩的。
謝毓呆道:“之前不是定的馮公公么?”
段康平用帕子擦干了腿上的一小塊茶水,抬頭望著她,笑道:“他老啦。”
“宮宴上那么多達官貴人,誰要看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在上面裝腔作勢,倒是你這樣手藝和容貌俱在的小姑娘,反倒正正好。”
“況且......”
況且馮遠的位置不可能再提了,謝毓卻是個沒品級的宮女,還有很長的梯子能爬。
段康平沒說清楚,謝毓卻是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當即對著這位滿眼都是算計的老狐貍徒增了一分夾雜著疑惑和驚詫的感激。
她沉默了一會兒,主動上前去給段康平續了一壺清茶,輕聲說道:“公公知遇之恩,奴婢牢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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