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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宮正講課那五天,東西六宮有名分的嬪妃齊聚坤寧宮聽講,胡善圍才搞清楚后宮有多少皇帝的女人。
偷偷數了數,九十七個人,如果加上皇后,就是九十八人。
這還不算已經去世的嬪妃,比如太子的生母無名氏,二皇子秦王和三皇子晉王的生母無名氏,以及四皇子燕王和五皇子周王的生母碩妃,當然,還有剛剛去世的六皇子楚王的生母胡庶人。
當年馬皇后一直無孕,長子,和老二老三均是身份卑微的侍妾所生,且都早逝,為了給老朱家傳宗接代,馬皇后將這三個兒子都當做親生的養在身邊,為了讓三個兒子銘記馬皇后養育之恩,大明開國,洪武帝在這三位皇子在玉碟上均沒有記載生母,只認馬皇后這個嫡母。
洪武帝今年五十三歲,服侍過他的嬪妃侍妾已經如田里的韭菜,換了一茬又一茬,這九十七人是目前還存活的。
她們個個隆重打扮過了,站立,拱聽,閃亮的頭飾珠光寶氣,閃得胡善圍眼花。
范宮正坐著講課時,胡善圍一直站在旁邊,為范宮正翻書,端茶。她也足足站了五天,還要干活,并不覺得有多累。
半個時辰而已,殿里還有冰塊降溫,涼快著呢。胡善圍以前在書坊抄書,無論寒暑,汗水濕透衣襟,都不能停筆,所以她覺著坤寧宮聽課的環境簡直不要太好了。
她是如此想的,所以感覺有些嬪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那么友好時,她很不理解:這么好的條件,為什么還要怨我?
到了第六日,一批嬪妃嘩啦啦倒下說病了,整個后宮看著胡善圍的眼神幾乎都寫著“罪魁禍首”四個字。
胡善圍更納悶了:至于嘛,這就累病了?我以前要是有這種條件,早高興壞了。
坤寧宮。
馬皇后把尚食局的茹司藥叫來,問:“今日東西六宮到處都有人稱病,本宮甚為心焦,照顧好她們,為皇室開枝散葉,也是本宮的責任,怎么能看著她們一個個病下去呢?你分派女醫們,去各個宮殿,為她們診斷,有病就要吃藥,可不能拖著。”
也對,堂堂大明后宮,是請不起大夫還是吃不起藥?
茹司藥領命而去,結果,茹司藥看著女醫們寫的脈案和開出來的藥方,十個有九個是太平方子,吃和不吃沒多大區別。
真是浪費藥材啊,茹司藥心下暗嘆,將診斷結果和馬皇后說了,“除孫貴妃和幾個年過五十的嬪妃是真得病了之外,其余只是有些體虛,并無大礙。”
茹司藥不敢直說她們裝病。
馬皇后臉上不辨喜怒,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把脈案和藥方放下,宣崔尚儀。”
尚儀局崔尚儀覲見。
馬皇后指著案幾上茹司藥送來的厚厚一摞脈案和藥方,“嬪妃們身體不適,如何能伺候皇上?沒得染上病氣,你和彤史女官把這些人暫且從《欽薄錄》里挪出來,等好了再說。”
尚儀局雖不如尚宮局權力大,也不如宮正司影響深遠,但是尚儀局有一個六局一司最神秘的部門——彤史。
彤史,就是記載皇上每一次臨幸后宮的詳細記錄,從報宮之箋,衛門之寢,承御之名,紀幸之籍皆由彤史女官詳細記載。
也就是說,皇上睡一次女人,時間,地點,人物,過程四大要素一定要齊全,門外伺候的人有誰?護衛者是誰,都得寫清楚。
第二天皇后也要賜給豐厚的禮物,表示“你辛苦了”。
侍寢的女人盛裝打扮,要去坤寧宮謝恩,表示“為皇上服務為皇室開枝散葉我一點不辛苦”。
要的就是這種細節上的無微不至,“人證物證”俱全,是將來妃子所生的孩子唯一的身份血統證明。
因為后宮女人實在太多了,皇上不一定都認識,也基本睡過就忘,不會記得。到時候賴賬怎么辦?
大明皇帝多奇葩,還真有賴賬和不記得的皇帝,在彤史女官詳細記載下,不得不認賬:后來的萬歷帝,睡了太后宮里的小宮女,不認賬,太后命彤史女官出具證據,逼著萬歷帝捏著鼻子認了,小宮女生下的是后來的明光宗。
還有生下孝宗的紀氏,當年只是后宮內藏庫的倉庫管理員,成化帝鬼使神差去庫房里逛,睡了紀氏,穿起褲子就忘記了,依然和寵妃萬貴妃你儂我儂。萬貴妃在后宮一手遮天,專注“墮胎”事業十幾年,紀氏不得已將生下的皇子藏起來,后來也是彤史女官的記載,證明了孝宗的皇長子身份。
所以,彤史又可以說是后宮最最重要的部門,直接關系到皇室血脈純正。《欽薄錄》只有后宮之主太后和皇后可以取看,將來嬪妃懷孕的消息報上來,作為比對之用,連皇上也不能說看就看——以防那啥無情,對天家子嗣不利。
同樣的,寵妃,無論多么嬌寵,都不能染指彤史,這也是后宮從唐朝就開始的制衡之術,保證皇位繼承者的血統和權力。
彤史女官除了記錄侍寢,還要詳細記錄嬪妃們每個月的癸水,何時來,何時走,總結其規律,在癸水之日那幾日將其名單剔除,安排其他嬪妃“值班”。
除此之外,身體抱病的,也會在侍寢名單中剔除,以保證皇帝和將來子嗣的健康。馬皇后的要求,并不為過,只是……
崔尚儀和彤史女官看著厚厚一沓藥方和脈案,有些猶豫,畢竟大多是太平方子,不算是病,可以繼續侍寢的。
彤史女官要保持中立和公正,縱使馬皇后,不能為所欲為,說道:“娘娘,將這些嬪妃都從侍寢名單里摘除,就少了一大半人了。”
馬皇后眉頭都沒抬一下,說道,“這不還有三十多個可以侍寢的嬪妃嗎。皇上只有一個,足夠用了。”
耿直的彤史女官說道:“這三十來個嬪妃大多四十來歲。”
早就過了花期,顏色不鮮亮了。又不能像孫貴妃這樣,生了兩個公主,得到皇上的敬愛。
所以在后宮夾起尾巴做人,馬皇后說東,她們不敢往西,在坤寧宮站了五天算什么?就是跪五天,她們也不敢推病的。
馬皇后問:“你覺得她們太老了嗎?”
馬皇后的生日是八月初八,下個月初八,就要過四十九歲千秋節了。
崔尚儀覺得不妙,趕緊對著彤史女官瘋狂使眼色。
彤史女官不傻,立刻閉嘴,按照案上的脈案和藥方,一個個將嬪妃的名字勾除。
且說前朝,洪武帝自從以謀反為名,將宰相胡惟庸滅族,并廢除中書省宰相制度,大權獨攬,忙到八天要批閱一千一百八十封奏折的地步,很少來后宮臨幸嬪妃。
洪武帝覺得這樣下去會活活累死,他又不信任太監,于是設了春夏秋冬四輔官制度,每個季度都有三位文臣來幫洪武帝處理政務,夏天叫夏官,秋天叫秋官。輪流當值,以提防他們坐大,成為有實無名的宰相。
四輔官制度實施后,洪武帝終于有了喘息之機。
俗話說,飽暖思那啥。洪武帝也是人,是個身體健康,五十三歲的中(老)年男人。
也是巧了,今日洪武帝處理完政務,想找個美人來陪酒助興,年紀越大,越喜歡年輕充滿生機的異性,好像可以從中吸取活力似的。
洪武帝說道:“宣張美人。”
太監戰戰兢兢捧著彤史女官剛剛“更新”完畢的《欽薄錄》,“張美人近日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