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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宮正說道:“前因后果沒有查清楚,生死也未知,你就坐不住了?曹尚宮還是太年輕,換成我,我才不會像你這番心急莽撞,沒搞清楚真相,就在窩里橫?!?
“好,我就等胡善圍的消息,如果……”曹尚宮使了個警告的眼神,“我發誓,從此以后,胡善圍在宮里,再無立足之地?!?
曹尚宮走了幾步,轉身說道:“劉司言離宮時,說一個多月就回,只帶著夏衣和幾件秋衣,沒有準備過冬的衣服,這些狐裘你帶著——給她穿。”
曹尚宮和范宮正相繼離開,梅香擦干眼淚,站了起來,“胡典正放心,我一定會考中女秀才的,今日之恥,梅香不會忘記?!?
屋子恢復了平靜,胡善圍翻閱一摞書,都是西安府的方志,記載著當地天文地理,風土人情,貞潔烈婦,訴訟官司,無一不全。
正看著書,女教習沈瓊蓮來了。
胡善圍忙去倒茶,接待這位貴客。
沈瓊蓮的小短腿剛剛夠到腳踏,她小大人似的一擺手,“你別忙了,你這里的茶不如我的,不好喝。”
女官的待遇也分三五九等,沈瓊蓮比胡善圍低一級,但是女官們都把她當孩子看,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又剛做了“鴛瓦繁箱一夜飛,鐵牌深禁漏聲稀”的新宮詞,馬皇后很是喜歡,賞了不少好東西,因而她喝的茶都胡善圍好很多。
胡善圍只得停手,端了兩樣細果子——這是陳二妹送給她路上吃的。
沈瓊蓮挑了一樣菱粉糕吃了,紅潤軟弾的臉頰沾了一點糖霜,從懷里拿出一個手帕包住的小印,說道:“這是我的印,你要是遇到了麻煩事,急需用錢,就拿著這個印,去任何一家沈家的票行,最多可以兌十萬兩銀子?!?
胡善圍以為是小孩子說的胡話,“這個……我此去西安,一路在驛站落腳,不需要花銀子的。”
沈瓊蓮說道:“可是我聽課堂的宮女們說,劉司言沒有回來,八成遭遇不測,據說是土匪們垂涎秦王府送的禮物,殺人劫財。我想土匪無非是為了求財,如果你也遭遇不測,十萬兩銀子應該夠救你一條命,給他們便是了。你這個人還不錯,我希望你能回來?!?
小孩子就是天真啊,胡善圍苦笑道:“你為什么覺得我不錯?宮里傳聞,是我把劉司言推出擋災的,我現在聲名狼藉?!?
沈瓊蓮說道:“要不她們都是有眼無珠的庸人呢?夏天你在藏和當時的胡貴妃對峙,我覺得愛惜書的人,應該還不錯吧。反正我在宮里,這個印沒有用,那就送給你救命,萬一用上了呢。”
一個印,十萬兩白銀?開玩笑吧。
胡善圍婉言拒絕,“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敢要的?!?
沈瓊蓮有些生氣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異想天開?我問你,我姓什么?”
“姓沈?!?
“這就對了。”沈瓊蓮說道:“元末首富沈秀,綽號沈萬三的那個,是我的先祖……”
原來沈秀一共十幾房妻妾,后來沈秀因以前支持吳王張士誠而受到洪武帝猜忌,流放云南,一代首富,死在大明邊陲。
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沈秀后人開枝散葉到現在有一百多人,為了避禍,不被彼此牽連,族人分家都各過各的。沈瓊蓮這一支過得還不錯,開始培養家中弟子讀書,沈瓊蓮的父親就是舉人,大哥也中了秀才。
做大生意必須在官場有靠山,沈秀的女婿陸仲和依附宰相胡惟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是,今天洪武十三年,胡惟庸因謀反的罪名,一夜之間被錦衣衛滿門抄斬,朝廷勢力也連根拔起。
陸仲和作為胡惟庸的錢袋子,也被打入了胡黨,全家問斬,財產抄沒入官。
沈瓊蓮說道:“……我想,既然做生意要依附官員,這天下還有比宰相更大的官嗎?結果連宰相一夕之間說倒就倒,所以,我對家人說,不用依附那些官員了,我去當官,你們依附我就好了?!?
“家里那些的讀書的男丁,包括我父親,個個資質平庸,雖花了很多錢聘用了名師,我估計,他們頂多止步于舉人,想要中進士,不太可能。于是,我就考了女官,家里人給我十萬兩銀子,這是我的私產,以印章為準,去沈家各地的錢莊通兌?!?
能考中舉人,就是人中龍鳳般的人物了。
若是別人說這些話,胡善圍會覺得狂妄自大,但是從沈瓊蓮嘴巴里說出來,她有八分信了。
胡善圍看著拇指大小的印章,“這么貴重的東西,萬一弄丟了怎么辦?”
沈瓊蓮輕飄飄的說:“銀子而已,丟了就丟了唄,我不會找你賠的。還是性命重要,用的上最好,若用不上,你再帶回來還我。”
“我要走了,今天和你說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免得麻煩,宮里知道我家世的人很少。”沈瓊蓮從椅子上跳下來,拍去嬰兒肥臉頰上的點心碎屑:
“你一定要回來,咱們這次考進來的四十四個女官,我最看好你喲。茍富貴,勿相忘?!?
萬萬沒有想到,每個人最初進宮都有自己的目的,江全為了和女兒團圓,沈瓊蓮為了當官,成為家族棟梁,而只有胡善圍目的最?。褐磺笠粋€棲身之所。
相比而言,胡善圍進宮的目的最單純,可是命運捉弄,最最單純的她,反而從進宮那一刻就卷入了各種旋渦風暴,讓最沒有野心的她,成為最有野心的人。
胡善圍將印章縫進裙擺里,十萬兩銀子,差不多可以做九件龍袍,沈瓊蓮不僅有才,她還有錢啊,不僅有錢,她還年輕的令人嫉妒,才十三歲。
次日,秋高氣爽,胡善圍和三百個錦衣衛出發,依然是紀綱領隊,秋天雨水少,適合趕路,胡善圍決定加快速度,十日內必須趕到劉司言等人消失的西安府盩厔縣。
沐春看著隊伍消失在滾滾紅塵里,把手一揚,“你們八個,偷偷跟著胡典正,這是路引和戶籍,讓西安土匪知道你們江西土匪的厲害。”
瘦瘦的時百戶擔憂的看著沐春,“沐大人,我們都走了,你一個人能降服得鷹揚衛那幫無法無天的猴子嗎?”
沐春說道:“放心,我從舅舅那里借了十個老兵油子壓場子。你們的任務是保護胡典正,其他都別管。”
第45章 見證奇跡的時刻
每年入秋,邊關都會出現動蕩。自從殘元逃到草原,建立了北元政權,重新恢復了游牧為主的生活。
一到冬天,如果糧草牲畜不夠,就會騷擾邊關,燒殺搶掠。此時大明主要以防御為主,因為大明的軍隊主要來自南方,很難熬得過草原的冬天,很少主動攻擊。冬天出擊的下場,基本都是在草原的暴風雪里迷失方向,然后集體凍死。
北元軍隊一般搶完就跑,不會戀戰,反正大明軍隊不會一直追下去。
所以每次大明北伐反擊,基本都是等到開春,天氣暖和些才會出發。入秋后邊關局勢緊張,各種軍事動向和情報日夜不停的傳到洪武帝的御案上。
從洪武帝漸漸冷卻的眼神來看,局勢不容樂觀。
胡善圍走的次日,正是霜降,洪武帝大閱兵。
大明立國,洪武帝認為元朝禮樂崩壞,天下混亂無序,便啟用各種古禮,比如軍事典禮,推行旗纛祭祀,在山川壇的左邊設了專門的旗纛廟,供奉旗頭大將,六纛大將等七大神位,每年驚蟄和霜降這兩天,都命太子朱標率領諸王去祭祀旗纛。
今天霜降日,洪武帝親自祭祀旗纛,并在當日大閱兵。前些日子秋糧豐收,洪武帝命令各地糧官不要將征收的糧食的入國庫,直接送往邊關,成為軍糧,朝中議論紛紛: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備戰第四次北伐的征兆?。?
大閱當天,官員皆穿著大紅便服,先去閱武門等候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