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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是鄭和下西洋是了大明開拓官營海外貿易、云南不是寶石,交趾不為采金珠,都是為了擴寬西南疆土,防止交趾再次割裂出去,去撒馬爾罕也不是為了馬匹,是為了西北邊疆安全,以攻為守。
而現在,洪熙帝要放棄大明海外貿易、放棄叛亂不斷的交趾、同時不再發動軍隊出征,國防策略從攻擊改為防守了!
太子朱瞻基久久不得平靜,他自幼跟隨太宗皇帝北伐,耳提面命的得到皇爺爺的指點,深受太宗皇帝的影響,無論下西洋、征交趾、親征漠北,還是遷都,以及開辟大運河,朱瞻基是認同這些做法的。
他覺得太宗皇帝的功績足以成為千古明君,并以此為偶像,希望將來成為皇爺爺這樣的蓋世雄主。
萬萬沒有想到,父親一登基,立馬就將太宗皇帝的治國策略全部毀掉了。
朱瞻基熱血沸騰,恨不得將詔書撕毀。
這時,洪熙帝身邊的太監來請,說有事和太子商議。
乾清宮,洪熙帝問太子:“你對朕的登極詔書三十五條有何意見?你我父子,暢所欲言便是,你在太宗皇帝膝下長大,深諳治國之術,你的意見對朕很重要。”
來時朱瞻基還熱血沸騰,有一肚子話要說,反駁三十五條,這時看著龍椅上的父親,耳邊響起母親張皇后的叮囑:“以后……立場一定要和太子保持一致,他是你父親。”
朱瞻基心想,父親是怎么熬過二十一年的?就是不管遇到什么問題,不管心里如何反感,遭遇何種磨難和為難,立場都和太宗皇帝保持一致,從來不忤逆太宗皇帝,由此,才得以戰勝了漢王和趙王兩個戰功累累的親弟弟,和皇帝的猜忌,最終順利登基。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學習父親,走他走的路,父親是摸石頭過河,我按照他的足跡走一遍即可。
所以,朱瞻基將一肚子反對的話吞進去,說道:“兒臣覺得三十五條皆是愛民務實,休養生息的治國策略,皇上圣明。”
“很好。”洪熙帝點點頭,“既然如此,太子就替朕跑一趟,要鄭和太監去守備南京吧,他如今年紀也大了,受不住海上風浪,北京氣候干燥寒冷,他也不適應這里,就讓他回南京頤養天年。”
鄭和太監是二十四監之首掌印太監,如今一天朝天子一朝臣,鄭和太監才華再高,洪熙帝萬不敢再留太宗皇帝的忠臣在宮中,正好找個借口打發鄭和。
這種得罪的人的事情,交給太子去做。
第288章 來啊,互相傷害啊
朱瞻基不能違抗皇命,去“送”鄭和太監去南京。
鄭和在永樂二十年返航,原本計劃在今年秋冬第七次下西洋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就等季風和洋流轉過來,可是太宗皇帝死在夏天,八月辦完喪事,鄭和太監正要去南下去瀏家港集結船隊,下西洋的消息沒等到,新帝登基詔書三十五條一下來,鄭和就知道了大明航海要完了。
沒有人比太子朱瞻基更明白鄭和下西洋絕對不是一場好大喜功宣揚國威之舉,鄭和船隊其實就是一個龐大的、壟斷的、專攻海外貿易的托拉斯國有企業。
打著外交的幌子,以舉國之力在海外做生意,所賺的銀子都用來填補帝國交趾和北征的戰爭虧空,還要暗中購買海外新式火器,送到火藥廠里進行拆解山寨仿制,這也是火器在大明軍隊推行的巔峰時刻。
下西洋是大明對海外世界打開的一扇窗戶。
但是高祖皇帝命令海禁,這些交易都在暗里進行,明面上是搞外交和以物換物的朝貢貿易,是燒錢的。
其實則不然,某年天災加北伐,朝廷發不出工資,太倉庫空虛,都是鄭和太監從海外運來的胡椒來當做俸祿發放出去的。
胡椒是昂貴的調料,用來燉肉,可是不能當飯吃,官員拿到外頭變賣成現銀,因到處都是賣胡椒的官員,胡椒價格猛跌,賣不了幾個錢,官員紛紛抱怨鄭和太監。
其實要是沒有鄭和太監,連胡椒都發不出來。但朝政吃緊,都要有個人背鍋啊,總不能罵皇上親征花錢如流水吧,所以罵太監。
文官集團和漸漸崛起的宦官本就是皇權用來搞政治平衡的,胡椒抵工資,不用管真相如何,罵太監就對了。
太宗皇帝在時,沒有人敢當面罵鄭和太監。
現在新帝登基,直接禁止航海,鄭和太監去守備南京,表面上是平級調遣,實際是貶斥。
鄭和太監倒臺,文官集團彈冠相慶,都說這三十五條立的好。
沒等太子去請,鄭和太監已經準備出宮了,太子妃阿雷去送他。
鄭和太監表面上云淡風輕,一副看得開的樣子,“守備南京,是我所愿,就這樣結束也不錯,我對大明無愧于心。只是,太子妃,奴婢六年前送給您的船票,已經失效,不能兌現諾言了。”
阿雷強忍住眼淚,那何止是一張船票?那是她的夢想,她以為以后有的是機會,然而并不是這樣的,機會不會永遠的等著她。
青春年少的時候,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來啊,愛情啊,反正有大把欲望。
在父母的庇護下,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要先享受愛情,就把夢想先擱置在一旁,排排坐,分果果,總會輪到的,不用著急。
現實告訴她,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她吃了魚,熊掌不會留在留在原處等她,轉瞬即逝,她想要也得不到了。
阿雷曉得,如今鄭和太監的失意,遠超過她夢想的破滅,這個時候鄭和太監還反過來向她道歉,是真的把她曾經的話記在心里,并沒有當做兒戲。
阿雷扯出一抹笑容,“朝廷風向如此,鄭和太監莫要氣餒,將來……來日方長。”
阿雷本想說太子是支持下西洋的,但是如今的皇宮易主,風向變了,太子的立場必須和洪熙帝保持一致,不能被人抓住父子不和的把柄,隔墻有耳,這種話不能說出口。
鄭和太監心如明鏡,無論朱瞻基和阿雷,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朱瞻基少年意氣,治國理念和太宗皇帝一脈相承,當年洪熙帝監國累成狗,也沒見他說一個不字,或者口出怨言,真是比烏龜還能忍,太子現在和洪熙帝意見相左,除了走洪熙帝的老路——忍,沒有辦法。
他還能去南京當守備太監,一個嫡長子若坐不穩太子之位,就無路可走了。
“奴婢知道,奴婢什么都明白。”鄭和太監說道:“奴婢已經將航海志交于兵部保管。從海圖、船只設計、食水配備等等,因有盡有,將來朝廷若有需要,奴婢六次航海經驗能幫上忙。大明人才濟濟,沒有鄭和,也會其他人。”
火種已經留下來了。
說到這里,朱瞻基來了,看到阿雷惜別鄭和太監,頓時有種危機感,六年前,如果沒有那一吻定情,阿雷早就隨鄭和太監下西洋了,她不會是太子妃。
鄭和太監一見朱瞻基,就知是時候離開了,縱有不舍,強留無用,不如體面告別。
鄭和離宮,洪熙帝自有賞賜,鄭和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磕頭謝恩,轉身離去,臨行前,鄭和叮囑朱瞻基和阿雷夫妻,“如今局勢,你們夫妻當齊心協力,莫要被他人挑撥,這宮里頭,唯有你們互相守望,可以托付信任。”
從洪熙帝一上臺就力挽狂瀾,轉變治國策略的情況來看,深受太宗皇帝影響的朱瞻基一定被其忌憚,難道朱瞻基隱忍不說,洪熙帝就不知道長子是怎么想的嗎?
洪熙帝少不得一頓磋磨,好好磨一磨太子,讓太子按照自己的想法辦事。
兩人目送鄭和太監離去,朱瞻基看著阿雷依依不舍的眼神,心下不是滋味,他牽過阿雷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你,要信我。”
阿雷回握過去,“我當然信你,現在是你最難的時候,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六年的美好時光,美好得就像嬰兒的睡眠,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總是嫌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