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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帝心里在滴血,嘴上卻說道:“胡皇后身體不好,朕年三十未有子,今喜貴妃有子。母從子貴,古亦有之。孫貴妃若不封后,那么太子的地位就不穩,國儲若不穩,則帝國動蕩。”
“咳咳。”宣德帝用帕子捂著嘴,干咳了幾聲,“朕這兩年忙于國事,無一日懈怠,感覺身體不如從前了,萬一……唉,當年父皇仁宗皇帝登基九個月就薨了,朕這個儲君還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漢王和趙王虎視眈眈,朕若不是憑著嫡長的身體登基,大明還不知要遭受多少內亂,朕只是想給太子一個身份。”
楊榮忠于大明江山社稷,覺得宣德帝說的有道理,他寫了二十幾條罪狀,遞給宣德帝,說道:“既然要廢后,就要師出有名,否則皇上的名聲會受損。按照上面的去做,即此可廢。”
宣德帝一看,居然是說胡皇后嫉妒,對孫貴妃行巫蠱之事,品行出現問題,不配當國母,所以必須廢后!
楊榮是效仿當年漢武帝廢生下一子三女的衛子夫,用巫蠱的借口。
宣德帝將紙條撕碎,連連搖頭,“不行不行,胡皇后清清白白,她并非嫉妒之人。朕只是要廢她,并非要置她于死地。巫蠱之亂,是要抄家滅族的。彼偈嘗有此,宮廟豈無神靈乎?”
意思是說,為了廢后而羅織罪名,會遭遇天譴,我于心不忍。
楊榮說道:“若非如此,胡皇后不當廢而廢,天下人都不會心服口服,認為皇上背信負義,無故休掉原配嫡妻,古云,糟糠之妻不下堂,這將是皇上一生的污點,載入史冊,千秋萬代,被人唾罵。”
楊士奇也說道:“皇上乃一代圣主,從皇太孫時就得太宗皇帝的贊揚,從皇太孫到太子、到皇帝,皇上一直受萬民景仰,是明君啊。皇上只在處理漢王一事上手段過于殘忍,但漢王謀反在先,其罪本應當誅,且扣在銅缸之中還負隅頑抗,實在忍無可忍。但是胡皇后無辜被廢,皇上本性善良,為何獨獨對胡皇后絕情如是?非大丈夫所為!”
楊士奇耿直,竭力說服宣德帝莫要廢后,還舉了歷朝歷代無辜廢后的例子,“漢光武帝劉秀,無故廢原配嫡妻郭圣通,詔書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當年宋仁宗廢郭皇后,后來甚悔。無論光武帝還是仁宗,都是明君表率,然而皆因無故廢后而留下污點,到老時都甚是悔恨。于國于家,甚至風序良俗也都不利,這是寵妾滅妻。”
楊榮說道:“如果要廢,就要以巫蠱之名,這是廢后的理由,錯在皇后。如果無故而廢后,那么錯在皇上,有損皇上名聲。”
宣德帝心想,我都愿意為了朱瞻壑背負殺皇叔的名聲,為了阿雷,背負寵妾滅妻的名聲又如何?
宣德帝說道:“朕意已決,廢胡皇后,效仿當年宋仁宗廢郭皇后,封她為靜慈仙師,退居長安宮修道,為大明祈福。”
史載,胡皇后無過而廢,天下聞而憐之。宣宗后來提起胡皇后,曾悔稱是“少年事”。
別人都以為“少年事”是指年少輕狂,被貴妃孫氏所迷惑,而廢了無辜原配嫡妻,其實不是這樣的。
少年事,是十六歲那年立下容許阿雷當一個七分妻子的誓言。不求天長地久,但求愛過,無怨無悔。
這句話恐怕只有當事兩人才會懂。
阿雷出宮,相貌神似她的替身成了靜慈仙師,洗凈鉛華,改為道姑打扮,在長安宮清修,閉門不出。
只在重大節慶時,靜慈仙師才走出長安宮,張太后每一次都要靜慈仙師坐在上席,孫皇后屈居人下。
不僅如此,由于張太后只當了九個月的皇后,還沒當過癮呢,丈夫就被糖給吃死了。
現在阿雷退了,只有五十歲的張太后權力欲望重啟,借口不放心孫皇后會善待順德公主和永清公主為由,干脆把六局一司籠在自己手里,孫皇后空有皇后之名,其實并無后宮之權,遇到各種盛大禮儀時,位置還要排在靜慈仙師之后,真是憋屈啊。
孫皇后空有皇后之名,并無皇后之實。
不過,宣德帝站在親娘這邊,默認張太后執掌后宮,孫皇后沒有辦法,只得把所有精力投在太子朱祁鎮身上,希望將來借著太子翻身做主人。
隨后,吳賢妃生下皇宮第二個兒子朱祁鈺,孫皇后感覺到了危機,越發顧不得其他,全心全力籠絡小太子。
畢竟,孫皇后只是小太子名義上的母親,而吳賢妃是朱祁鈺的生母。
有了兩個兒子之后,宣德帝后宮就沒有新人了。
宣德帝對兩個兒子教育頗為嚴格,太子朱祁鎮到了三歲,就出閣讀書,搬到東宮居住,由翰林院教導,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照顧太子,孫皇后反而退到一射之地。
眼瞅著太子越發依賴王振,孫皇后干著急,但也沒得辦法。
次子朱祁鈺三歲就開蒙,為了培養兄弟兩個的感情,宣德帝要兩人一起學習,教他們兄弟齊心。看著兩個兒子學習騎射的認真模樣,宣德帝想起小時候和朱瞻壑訓練幼軍時的樣子,不禁露出笑容:他們兩個要是能像我和朱瞻壑一樣互相幫助,互相信任就好了。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宣德四年,宣德帝力排眾議,宣布鄭和再下西洋!
滿朝皆驚,因為宣德帝自登基以來,一直都延續仁宗皇帝的國策,休養生息為主,停止下西洋。皇上怎么突然改變了國策?
奇怪的是,宣德帝對此事的回應極其霸道不講道理,不聽勸諫,極其強硬:
“這件事不需要討論,聽朕的,朕一個人說了算。”
“朕不覺得鄭和太監的年紀是個問題。”
“要不,你別當官了,朕看你的年紀比鄭和太監都大。”
“船年久失修?買,什么都可以買。”
經過一年的籌備,宣德五年,鄭和太監終于如愿以償,第七次下西洋,帶著兩萬多人離去。
阿雷以譯官的身份登上了大海船。
十一年了,上一次,她選擇了愛情,這一次,她選擇了自由和夢想。
擱淺了十一年的夢想再次!
沐春和胡善圍在泉州目送鄭和船隊出發,正因有這種強悍、深愛女兒的父母,才能庇護阿雷每一次都能按照自己的心做出人生選擇。
胡善圍感嘆:“阿雷真是好命啊,什么都能得到,也有勇氣放下。”
沐春大言不慚,說道:“她最大的幸運,就是有我這樣的父親。我童年缺失的東西,全都給了她。”
宣德六年,船隊返航,鄭和死在返航途中,由副手王景弘接任。
宣德七年,七十五歲的尚宮黃惟德乞骸骨歸鄉,自從胡皇后被廢,六局一司皆報于張太后,孫皇后早就被架空,空有皇后之名。所以陪著張太后渡過洪熙朝最艱難一段時光的黃惟德和張太后關系親密,結下君臣之誼。
黃惟德年邁退休,張太后特作詩送她送行:
“皇明列圣御寰宇,偉烈宏謨冠千古。重惟仁化本家邦,內庭百職需賢良。咨爾惟德女中士,自少從容知禮義。一從應召入皇宮,夙夜孜孜勤乃事。昔時黑發今如霜,歲月悠悠老將至。九重圣主天地仁,欲使萬物同陽春。體茲德意賜歸去,乃心感激情忻忻。嶺海迢迢千萬里,潞河官棹春風里。賜農宮錦生光輝,親戚相迎人總喜。喜爾富貴歸故鄉,我心念爾恒不忘。彩筆題詩意難盡,目極天南去燕翔。”
黃惟德回到廣東順德老家,和唯一的親人——侄女團聚。
宣德八年,永清公主出水痘,極其兇險。公主燒得糊涂的時候,看到一個道姑打扮的人坐在床邊,眼淚滴在她的小臉上。
阿雷衣不解帶的陪著女兒,直至康復。永清公主夜里不肯睡,睜大眼睛縮在母親懷里,“不許再去長安宮修道了,我要你陪我。不準乘著我睡覺偷偷跑了!你要是走了,我就去長安宮外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你出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