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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荒唐的,因為經(jīng)過他先前的死亡,所以花破暗內(nèi)心的瘋狂與陰暗更甚。這個魔頭似乎是覺得沉棠就是太惦念著無關之人的生死,當時才會有那殉魔之舉。為了讓沉棠不再將別人放在心里,他鉆研出了各種各樣詭譎的術法,來一一剜除沉棠與外界的瓜葛。
忘卻親眷的藥水,斬斷思念的蠱咒,凡此種種,無所不用其極。
花破暗甚至探究出了一種詭道,能夠斷絕凡人生生世世的緣分——無論是姻緣、親緣,還是友緣。
只有斷絕了沉棠所有的緣分,令這個人命主孤煞,他才能夠安心,才能夠確信,沉棠不會再為了旁人做出什么捐身殞命的事情來。
但或許是因為良知未泯,又或許是被沉棠那種不肯屈服的固執(zhí)所撼動,當時燎宮中負責照看沉棠的圣女大祭司動了憐愛之心。
這位圣女,就是蘇玉柔。
蘇玉柔因為自己的能力與地位,是少數(shù)能接近沉棠的人之一。
這么些年,她看沉棠掙扎著與這些邪術對抗,承受逆天之苦,終日生不如死。在感其心志堅定的同時,愈發(fā)覺得不忍。
終于有一天,她下定決心,趁著花破暗因西北戰(zhàn)事而遠征,將沉棠從宮中救了出來,兩人歷經(jīng)險阻,最終逃出了燎國的國境。
其實她這般襄助于他,并非全無私心,蘇玉柔當時已愛慕上了沉棠,有意與他拜堂成親。可是沉棠的姻緣線已被花破暗斬斷,無論蘇玉柔如何真心實意地努力待他,最后都只是枉然錯付。更嚴重的是,沉棠因為之前被花破暗百般折磨,邪術加身,記憶越來越混亂,痛苦也越來越深重。
見他這樣殘喘于世,蘇玉柔萬分悲傷,最終做了一個決定——
她出宮時,盜了燎宮中最珍貴的寶物之一,那就是花破暗當年從沉棠家族搜出來的傳世神器“逆轉石”。
相傳這逆轉石有改變過去的能力,但沉棠家族的人從來都只是看護它,不曾使用它。花破暗幾次欲從沉棠口中套得喚醒逆轉石的方法,也都不了了之。可無論怎么樣,這石頭之中都蘊含著巨大的力量,能夠逆天改命。
于是,她以它做陣眼,結陣施術,封印了沉棠所有的記憶與魔咒,給予了他新生。從此世間再無沉宮主,病榻上蘇醒的,是姜拂黎。
用逆轉石施法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蘇玉柔受了反噬,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容被蠶食的一半,半張猶絕美,半張已如魔,從此只能靠白紗遮面。而那枚逆轉石,被她秘密地嵌在了姜拂黎的左眼里,因其屬性所致,夜晚它會吸納天地之靈,陷入暫歇,這也正是姜拂黎夜間時左眼無法清晰視物的緣由。
這之后,蘇玉柔與姜拂黎結伴同行,本以為日子就可以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下去,可漸漸的,蘇玉柔發(fā)現(xiàn),花破暗在沉棠身上留下的印記當真是極為可怖的。譬如說,被逆轉石壓制的姜拂黎幾乎什么都不記得了,但卻會忽然問她:“我是不是曾經(jīng)有個很乖巧的小徒弟?”
他甚至在一日春光和煦,桃花初開的午后,坐在窗邊,默默復寫了一冊書譜。
她好奇,問道:“你在寫什么?”
姜拂黎淡淡的,沒有什么情感——那是被逆轉石壓制之后他一直以來的狀態(tài),這狀態(tài)時常令她覺得他像個行尸走肉的人,可是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活得輕松一些,不至于寤寐難免,痛苦難當。
姜拂黎說:“我也不知道,腦子里忽然想起來這些東西,就隨手寫了,好像是不錯的劍招。”
她湊過去一看,卻是啞然。
《斷水劍譜》。
在燎宮之中,國君花破暗無事最喜愛練的一套劍。所謂“五年一劍春秋變,十載一劍逆滄桑,此劍凌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斷水劍,是沉棠收花破暗入門之后,傳授他的第一套劍法。聽說是沉棠專門依著花破暗的身法優(yōu)劣所撰寫的。
從前花破暗說著這段往事時,眉目間總是帶著些狂絹的得意,但又佐著些許悲傷。
對于花破暗而言,他后來領教過無數(shù)凌厲的劍術,斷水劍絕不是最強的招式。
對于沉棠而言,他一生創(chuàng)生過許多絕妙的術法,斷水劍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創(chuàng)造。
可如今,姜拂黎把什么都忘盡了,卻還能在小窗前心平氣和地寫下這一套劍譜。蘇玉柔看在眼里,竟也不知是何許滋味。
姜拂黎抬頭:“怎么了?你知道這劍譜的來由?”
她倉皇垂了眼睫:“……沒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兩人就這樣隱姓埋名遁藏林中,許多年。
花破暗從前在燎宮中鉆研長生不老禁術,給姜拂黎與蘇玉柔都服過那種禁藥。蘇玉柔因為了讓姜拂黎修養(yǎng)生息,又怕遭來花破暗的追捕,所以躲在深山結界中,漸漸的,就不知人世幾何。
待她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出山詢問時,竟得知時光已過數(shù)百年。
她心中驚愕,知道花破暗當年的長生秘法原來竟是成功了的。再打聽各國狀況,得知了這數(shù)百年間許多小國的覆滅與新立,得知重華已換幾代國君,問到燎國時,卻得知國主花破暗當年因為求長生術太迫切,大行巫蠱之術,結仇太多,最終弄巧成拙,被刺殺之后遭到反噬而死。如今的燎國也換了好幾個國主了,只不過他們的國主是個傀儡,真正的主宰者其實是隱匿于幕后的燎國國師。
她聽完之后,不由大松一口氣,知道自己與姜拂黎終于能夠重新回到俗世里而不用憂心被花破暗追蹤。
但她心里仍隱隱有些發(fā)憷,總覺得那個神秘的國師,似乎隱約透著某種熟悉與不祥。
她的不安在幾年后得到了證實。
她和姜拂黎避世數(shù)百年,歸隱山林以醫(yī)術為主修,重新出山之后,他二人走南闖北,一邊熟悉現(xiàn)今世道,一邊從戰(zhàn)火中救了不少無辜百姓。
有一回,他們路過梨春國的一個小村落,正遇到燎國修士大肆屠戮。姜拂黎于刀下救了一雙孤兒,年紀稍大的那個抱著弟弟,不住向戴著面罩的姜拂黎叩首,請求姜拂黎將他帶走。
姜拂黎是感情被封印的人,照理而言并不會有什么松動,可那天他盯著跪在他面前哀哀乞求的少年郎,卻做了一件讓蘇玉柔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自己復寫的那一本《斷水劍譜》,贈給了這個少年。
“我留著這本劍譜沒什么用途,太弱了。不過如果你好好參悟,或許能憑著這本劍譜悟出些屬于自己的劍道,自保足夠。”
回去之后,蘇玉柔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姜拂黎漫不經(jīng)心地碾著藥末,說了句:“不知道,就覺得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樣子,好像在哪里見過。”
蘇玉柔心里一驚。
是的,是有一個人,也曾這樣跪過你。
那是在數(shù)百年前,重華學宮里,一個狼子野心的奴仆少年哀哀跪在你面前,懇求你救他一命,留他一條生路。
這些話蘇玉柔沒有說出口,但她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雨季,濃云后隱有閃電舞爪張牙。
她知道,風暴又要來臨了。
燎國對他們的追殺是忽然發(fā)起的。在姜拂黎給了少年斷水劍的幾年之后,突然有燎國的刺客發(fā)起了奇襲。他們倉皇躲避,逃開了幾次捕殺,在最危險的一次追殺之后,蘇玉柔失去了最后一絲僥幸心理——他們不能再在這些小國隨意行動了,他們必須依附到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里去。
她帶姜拂黎回了重華。
百年后的重華,早已人世滄桑,無人覺察姜拂黎的身份,姜拂黎自己也渾然不覺。他們看似就這樣安定下來,只是蘇玉柔一直對燎國忽然針對他們的追殺耿耿于懷,總覺得背后一直有花破暗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看著自己——但怎么可能呢?花破暗明明已經(jīng)死了。而且就算他沒有死,為什么忽然之間盯上了隱姓埋名的姜拂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