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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薛姨媽說出這番話來, 夏金桂見事體敗露, 便也不再裝哭, 一時怔怔地有些不能言語, 薛姨媽見狀,便說道:“我的話都擱在這里, 你自己好生想想便是了, 留你是無論如何留不得的, 只你若識相的, 就保住體面, 不識相,我們也豁出顏面去不要就是了,左右親戚家也都知道我家的事,不差這一點了!”
薛姨媽說罷之后,也不理會夏金桂,便同香菱兩個出了屋子,一路到了寶釵房內,寶釵忙問:“事情如何了?”薛姨媽說道:“話我都已經說盡,看她的樣子該是聽明白了。”香菱也說道:“太太說的極明白了, 她又不笨,自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寶釵便點頭,說道:“說的是, 只叫哥哥咬定了要休妻, 震嚇著她, ……如今我們只靜觀其變罷了。”
薛家的事拖延了幾日, 那夏金桂果然就答應了要和離,薛蟠這邊上,自然是聽薛姨媽的,當下也沒什么阻礙,兩個便痛痛快快地和離了。夏金桂那娘家雖然有些驚詫不解,但因從小溺愛夏金桂,才養成了個說一不二的嬌縱性子,如今也自然是她說什么便聽什么了,當下便一頂轎子去了薛家,把夏金桂跟寶蟾幾個也接了回去。
薛家這邊的事暫且按下不提,再說賈府這邊上,因那孫紹祖得罪了賈珍,賈珍動了火氣,便要擺弄他,賈家是大族,在京城內根深蒂固,哪里是一個區區孫紹祖能比的起的?他孫家也就只到孫紹祖這一輩才混成了武官,要根基沒根基,要人緣兒沒人緣兒,賈珍豁出去,發動京內的關系,該動些銀子的地方也不含糊,輕易買通了上下……那吏部頓時先把孫紹祖的官兒給罷了,只按他一個“怠慢上司”的罪名,將他革職查辦。
孫紹祖大叫冤屈,然而哪里有人聽他的?這京城內的官員有幾個不給賈府三分薄面?個個心里明鏡似的,互相推諉,坐視不理……除非孫紹祖告御狀去。
孫紹祖失了官職,便有些失魂落魄之態,一日在街上閑逛,不慎又招惹了幾個地痞,竟被圍住,孫紹祖自持從小練武,自然不把幾個地痞無賴放在眼里,誰知這幾個竟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兩廂交手起來,孫紹祖竟討不了什么好……起初還可應付,到最后卻漸漸落了下風,對方又有四五個人,頓時如群狼圍住一只猛虎一樣,把孫紹祖一陣痛打,打得鼻青臉腫,唇破齒落,周遭也沒個人管的,都只圍著看熱鬧。
孫紹祖狼狽回到家中,靜靜養了幾天傷,昔日里一起廝混的狐朋狗友,卻沒有一個上門來探望的,這幾日凄凄涼涼而過,真正“門可羅雀”,一直到了三天之后,才有個昔日同僚來看望。
孫紹祖孤苦過了這幾日,一時意冷心灰,只說“人情逐冷暖,世態見高低”,無限感慨,好容易見了個人來,便打起精神,那人同他見了面,看他昔日英武精神,忽然之間落得如此……眼窩青,嘴唇裂,一手還吊在胸前,路也走不得,因一條腿也被打的厲害,有些折了。
那同僚便嘆說道:“孫兄這是……唉,怎么了?竟落的如此!”孫紹祖說道:“晦氣晦氣!”同僚說道:“怎么無端端招惹了些地痞無賴,真正平白飛來橫禍。”孫紹祖說道:“也是我運氣不佳……先被革職查辦,總之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同僚就說道:“說起來,究竟孫兄為何被革職的?可有數么?”孫紹祖說道:“誰又知道?上面的人真是糊涂了,我平素里做事做的好好地,何等謹慎,哪里會有什么錯,怎么忽然就說我沖撞上司,將我革職查辦……實在費解,也許是其中有什么誤會罷了。”
那同僚點頭,就沉吟說道:“說起來,我來之前也略作打聽,聽說了些事體,卻不知是真是假。”
孫紹祖忙問道:“兄臺打聽了些什么出來?”此人便說道:“我隱約聽說,像是兄臺你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之人……”孫紹祖一聽,擰眉想了想,說道:“怎么可能?我的為人你也知道的……”說到這里,忽地想到什么,頓時停了話語。
那人見他遲疑,便問道:“怎地,可是想到了什么?”孫紹祖一時無語,過了片刻,卻搖頭說道:“這……我是想到一人,不過……”便皺著眉,憂心忡忡。
他同僚見他不說,就道:“這件事的確是古怪,我瞧著你平日里也好好地,怎么別個不革職,偏是你?咱們這些人,不比那些大家,又沒有根底的,若是不知不覺里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可最了不得的,人家一根手指頭也能把咱們摁死。”
孫紹祖皺著眉,說道:“我前些日子,是不小心沖撞了一人,只不過……那家子說起來來頭不小,但早不如從前了。”
他同僚聽了這個,就說道:“咳,我說孫兄,你怎地這么天真爛漫的?你得罪那人,定然是京內的大族罷了?你可有聽說?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隨便是哪個,我們也是得罪不起的,人家根底深厚,若是真的要擺弄你我,還不是彈指之間的事兒?你平日里倒是挺精明一個人,怎地偏在這上頭犯了糊涂?”
孫紹祖被他一說,也覺得驚心,便說道:“說起來我當時也沒怎么沖撞他,是他一心找我的不是來著……難道真個兒是他暗地里弄我?”那人問道:“你說來說去,竟是何人?”孫紹祖說道:“如今我也不瞞你了,那人就是寧國府的珍大爺。”那人一聽,變了面色,便說道:“孫兄啊孫兄,你這可是聰明一世胡涂一時,這京內,誰不知道寧榮兩府是不能招惹的,府上福蔭深厚不說,這數年來,京城內哪個達官貴人跟他們沒有往來?前些日子寧國府里頭那不過是個小輩兒的奶奶沒了,鬧騰的多少人知道?那些西寧郡王,北靜郡王,南平郡王……以及諸多的王公大臣們,紛紛地就去吊祭,半個城里都知道的,可見他們家來頭多大?連這些王侯們都趨之若鶩,你竟然還說是什么不如從前?我看你將來卻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孫紹祖聽到此處,面如土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同僚就又說道:“對了孫兄,我聽聞孫兄祖上似乎也是寧國府出身的,按理說應該是極好的,怎么竟反而得罪了呢……另外,你不是同那榮國府的二姑娘結了親了么?如是這樣,那府里珍大爺怎樣兒也不該為難你的呀?”
孫紹祖一個字也說不出,憋了半天,只說道:“咳,別提了……”唉聲嘆氣。他同僚就說道:“那孫兄目前想如何?”孫紹祖賭氣說道:“我能如何?真是他想對付我,我又不能跟他硬拼的,只能受著!”
他同僚就說道:“孫兄,話不能這么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依我看,孫兄是怎么得罪了他的,找個法兒兜回來就是了,也許哄得那珍大爺高興了,這官兒依舊也就回來了呢,畢竟跟那府里是親,或者孫兄你攛掇一下奶奶,讓她回娘家說一下兒情,也就完了,何其容易的事?”
孫紹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別說是迎春替他說情了,他如今哪里能見到迎春?就說榮國府里,如今還鬧著跟他和離呢。這樣丟臉之事,一時卻難以說出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