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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終還是離開了,被他推開的。
留在他身邊的,卻是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
也曾心痛難耐,也曾妒火中燒,曾經甜美的糖果,如今卻成了一味穿腸毒藥,她咽不下,卻又舍不得。連他做的那枚情蠱,握在手心,如一杯沸水,她十指合攏,拼命想要抓住這只杯子,卻被它燒入骨髓,痛徹心扉,所幸,痛過了,就放手了。愛沒了,便只留下恨。
月光曳進銀盆,清水浸美人皮,此夜之后,再無南詔公主晚晚。
而尚有人不知其中利害,只道公主在京城里走失,要找國師尋個說法。結果反而在晚晚的房間里搜出一堆書信,這書信是她早早寫好的,說自己在京城里遇上喜歡的男人,故拋棄公主的身份,與他私奔去了。苗女熱情奔放,遇上喜歡的男子,常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區區私奔,放在南詔還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她這一走,剩下的人怎么辦,他們拿什么跟國師和親?難道拿他們這把老骨頭么?
焦頭爛額的南詔使節們連陪國師吃個年夜飯的心情都沒有,就草草的收拾一下,打道
回府了。
那天狂風搖曳蚩尤旗,南詔使節的隊伍蜿蜒如蛇,緩慢的向城外爬去。街道兩旁,少不了看熱鬧的百姓,中有一女子,擠開人群,走到一名南詔勇士身邊,與他攀談起來,不經意間談到與人私奔的南詔公主,她問道:“你們恨不恨她?”
“怎會?
”南詔勇士大大咧咧的說,“公主她這輩子給南詔打過多少勝仗,她算對得起南詔了。現在她找到喜歡的人,跟著那人結婚生孩子去了,我們為她高興還來不及,有什么恨不恨的?”
那名女子微微一愣,便笑了。帷帽落下白紗,一路滾到腳踝,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但仍然隱約可見她臉上和手腕上的白絹,滲著一股血氣透著一股藥香,將她嚴嚴實實的纏繞。
南詔勇士并不知道自家走丟的公主就在眼前,開開心心的聊了半會天,便灑脫的揮手作別。
留下晚晚,目送他們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了,才緩緩轉身進了酒館。問店小二借了一把剪子后,她回了下榻的上房,對著菱花鏡,咔嚓一聲,剪在鬢邊白絹上。
沾著血跡的絹布一圈一圈落在她的腳邊,新生的皮相迎著風雪,微微生疼。
晚晚皺皺眉頭,然后赤足跑到床邊,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這才一邊朝手心里呵氣,一邊走回菱花鏡前。
鏡子里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雖非傾國之姿,但也算清秀佳人,尤其是那雙似喜非喜,似笑非笑的眉眼,叫人匆匆一瞥,便能生出三分喜愛。這正合晚晚的心意。畢竟如今這個世道,一個女孩子若是孤身一人在外,便不可以生得太美,不然便是惹禍上身,但也不能生得太丑,不然遇到困難時,便不會有人幫她。
“中人之姿……這樣最好?!蓖硗砻嗣约旱哪?,然后笑了起來。
撿起地上的衣裳一一穿好,走到樓下要了一份簡單的吃食,酒樓老板很是吝嗇,清湯寡淡不見鹽,宮保雞丁里全部都是雞屁股,跟蠱王殿根本沒法比,可是晚晚還是吃得挺香甜。
她知道,她遲早得習慣這樣的生活。
將最后一口清湯喝進肚子里,晚晚走出了酒樓,天有小雪,緩緩落在她的肩上,她看著蒼白的天空,眼睛里有一絲悵然,今后要何去何從,她還沒有想好。
但是著一抹迷茫很快就消失無蹤。
“生我養我者南詔。”她心道,“父親母親虧欠我,可是南詔從未虧欠過我。我是喝南詔的河水,吃南詔的野獸長大的,總有一天還要回去故鄉;我的妹妹為難我,可是南詔勇士們不曾為難過我,總有一天我要跟他們再赴戰場,守我云荒大澤;師傅不待見我,可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一樣瞎了眼,咱兩各奔東西,他有他的好姑娘,我
有我的小情郎。是了是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愛我所愛,恨我所恨,這才像我,這才不枉我在人世滾一遭。”
心頭陰鷙已去,晚晚灑然一笑,又恢復往日那精靈古怪的樣子,也不管外頭正在下雪,一路蹦蹦跳跳的朝云邪對她說過的地方走去,活像一只靈山小鹿,不一會,便來了京城有名的景點之一,鳳凰臺。
相傳建國初,高祖曾在此處建起高臺,招攬四海之內有識之士在他帳下效力。時過境遷,人已作古,只留下這座高臺。歷代君王延續著先祖傳統,繼位之后,都要重修一遍鳳凰臺,然后設下專門的官員管理,若有遺漏民間的奇才,可以在此毛遂自薦,直達天聽,有真才實學者破格錄取,濫竽充數之輩就拖出去砍了。
有鳳來兮,棲我梧桐。守我河山,擴我疆海。
時至今日,鳳凰臺上依然有官員駐守。
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瞅他一眼,直到晚晚走到他面前。
“我是有才之士,我要面見國君?!蓖硗碚f。
那官員正攏著手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就差磕在桌上,直到晚晚將這話說了三遍,他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方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女,一臉狐疑道:“姑娘,你在做夢?”
“你才做夢呢!”晚晚大怒,拔出刀子插在對方的桌子上,“我勇冠三軍,有萬夫莫當之勇,你要是不信,立刻出來跟我大戰三百回合!”
“老夫年事已高,一兩個時辰都撐不住,如何能戰三百回合?”那年邁官員睜一雙昏花的老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瘦骨嶙嶙的手,提筆龍蛇,半晌之后,將一封信和一枚令牌交給晚晚,“不過圣上年輕,身強力壯,定能滿足你,你且去面見……”
晚晚總覺得這話有哪里不對勁,可是她漢話學的不好,到底哪里不對勁,她又說不出來,只好糊里糊涂的接過令信,然后轉身離去。
“且慢。”身后的年邁官員忽然張口問道。
晚晚回過頭來。
年邁官員依然是那副老眼昏花狀,抱著手爐,不緊不慢的問她:“鳳凰臺上鳳凰來,可惜世人只知一個鳳血歌,卻不記得這座鳳凰臺。小姑娘,你為什么不選擇那位如日中天的國師大人,而要選擇圣上呢?”
晚晚心里只有南詔,國師與小國君與她一點干系都沒有。
她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
里,只不過是因為受人之托——當日那名畫皮師給她畫皮之際,曾經問她要過兩樣東西,一是情蠱,二是她一年的自由——這一年當中,她要想方設法入宮,并且侍奉在小國君身邊,至于具體要做什么,他并沒有說,不過晚晚想時機到了,他一定會再次出現的。
只不過這種心里話,晚晚是不會隨隨便便告訴一個不認識的人的,故而眼珠一轉,便隨口回了他一句:“國師太老了,比起他,我更喜歡年輕有力的漢子。”
望著她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年邁官員搖搖頭,苦笑道:“言不由衷?!?
侍奉在他身側的衛士無奈道:“這種人,您還推薦她去面見圣上……”
“沒辦法?!蹦赀~官員無奈嘆息,“這些年來有識之士盡歸鳳血歌,已經多少年沒有人肯登鳳凰臺了……圣上固然才情可比梧桐木,可那鳳血歌卻是火樹銀花不夜天,足以遮蓋其他人所有光華,一個朝代,有他一人足矣……圣上是難得的中興之主,可惜生不逢時啊!”
兩位忠于楚室的官員嗚呼哀哉了一陣,那衛士依舊不服氣:“可即使如此,也不該濫竽充數啊,那么年紀小小的女孩子,能頂什么用?”
“她比你有用。”年邁官員緩緩閉上老眼,假寐道,“剛剛你跟她同時出刀,你半把刀還在鞘里,她刀子已經插在老夫桌子上了。若是你們對上,就那么一瞬間,十個你也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