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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大酒樓頂部的大房間里,五十八歲的曾鐵頭正在跟他的兩個干兒子和一個親兒子聊天。
曾鐵頭針對武警部隊最近頻頻干預地方警務一事,正在做一番高論:龜兒子,硬是胡搞,把一群大兵搞上街頭抓雞婆,說是要整頓城市形象,其實還不是搞意在沛公那一套,可惜他瓜娃子不曉得黃龍錦老小子的命脈和‘順兒’的厲害,遲早吃了大虧,搞得他灰頭土臉,卷鋪蓋滾蛋,山城事還得山城人來搞,指望這些外地來鍍金的官佬們,還不如去求關老爺。
曾鐵頭手下智囊,三虎中的頭一虎,高二虎說道:“干爹,他這么搞下去其實對咱們的影響也不小,雖然咱們不是放野雞的,可咱們經營的茶樓戲院,酒樓飯店,哪一個地方都難免要經常跟這一行打交道,姓江的現在這個搞法,弄的咱們的生意最近都少了三成。”
曾鐵頭又罵一句龜兒子,說道:“瓜娃子不撞南墻不回頭,到時候山城亂起來,老百姓罵娘,他的上級責問下來,他自然就曉得其中的厲害,也說不準黃龍錦那老家伙會讓山娃子那個吃生米的把他干掉也有可能,總之龜兒子這攪屎棍子干不長,不要去理他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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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德堂上。錦爺大發雷霆,黃四毛自告奮勇要出錢請山娃子干掉江威。山娃子是錦爺身邊最重要的一支暴力殺器。山娃子本人是從小被錦爺收養的孤兒,當過兵,學過拳,功夫到底如何卻無人知曉,因為見識過的人都已經尸骨沉江。他手下有一支名喚巴山龍的組織,招收了很多身體素質好的年輕社會閑散人員,給的待遇極高,平常的時候由山娃子領導著刻苦訓練,黃龍錦在這支隊伍身上下了大工夫,因此每個人的裝備都十分精良,據山城道上傳說,這支隊伍的戰斗力媲美武警部隊的特戰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錦爺用眼睛瞪了黃四毛和躍躍欲試的山娃子一眼,“一對瓜娃子,這么大的事情豈能兒戲?江威這樣的人能在官場上立足并做到今天的位置,豈能是沒有背景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曉得他的老底就貿然動手,就不怕惹來天大的禍事,五十年代老大哥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要忍耐,先看看順爺咋說。”
黃四毛不甘心的問:“那咱們就這么忍了?他抓了我六十多個雞婆,照這么抓下去開不了工怎么算?”
錦爺沒有兒子,對這四個侄子向來視如己出,尤其是這個年齡最小的黃四毛,更從來都格外溺愛。黃四毛出言問他,他也不介意。說了聲問得好,接著道:“當然不能忍了,不然老虎不發威,他還以為咱們是病貓,搞他是一定要搞的,不過不能一上來就在他身上下功夫,咱們可以想點其他辦法,抓你幾個雞婆算多大的事兒?讓他抓去,還得白管飯,最后什么也別想問出來,別忘了公安局那邊咱們每個月都給了米的!”
山娃子問:“干爹,您打算怎么搞他?”
錦爺說:“他現在公安指不上,全靠武警部隊撐門面,咱們就先從武警部隊搞起,搞得他整頓,搞得他自顧不暇,另外你們下去后通知底下人,讓街面上亂點兒,菜市場上三天不要見到豬肉,曾鐵頭咱們管不到,但咱們地頭上的市場里魚都不要賣,大商場里也不給送,到時候看他如何應對。”
豬肉柳和臭魚張一起站起身點頭表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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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陽光新城,以此地為核心,周邊的當地人在這里搭建了許多臨時建筑物,湊成了一大片經濟區,專門做新城里的員工的生意。大清早,葉大官人和關靜寧手拉手走過這里的農貿區,空氣中彌散著新鮮的瓜果蔬菜的味道,偶爾有羊肉串的味道老遠飄過來,那香氣很是誘人。
葉皓東說:“看吧,只要把人聚起來,就會產生人氣,用不了多久,這曾經的大漠不毛之地就會變的跟石圍子城里一樣,各類商戶聚集,漸漸形成氣候,保不齊有一天國家就會批準在這里建個城市啥的,到時候天鵬哥鬧一市委書記,我葉大官人鬧一個市長干干。”
關靜寧說民以食為天,這片地方其實真的挺不錯的,有大山擋住了北風,什么作物都能長,還有山上淌下來的山泉做水源,你們修的那個大水庫我去過兩次,養活一百萬人口的城市完全沒問題,要不是地處大漠高山深處,交通不便利,這里還真是挺有發展的。
葉皓東告訴她,修大公路的事情已經提上日程,張天鵬還通過京里的渠道將陽光新城背靠的大山的開發權也買下了。到時候再在山上搞起旅游和打獵項目,聚八方人群,把這里建成真正的塞外不夜城。
虎子的電話響了,掏出來一看是剛子打來的,接通后說道:“大哥跟靜寧嫂子逛市場呢,有什么事嗎?”剛子說出了點事情必須讓大哥知道的。葉皓東接過電話,聽剛子把事情經過說完,眼睛頓時瞇成了一條縫。沉思了一會兒吩咐道:“讓于季四回來吧,你不要親自去,把陌寒派過去,告訴他見機行事,暫時先保證江威和洪天明家人的安全,他們不喜歡咱們過多干預他們的工作,咱們就先靜觀其變,等他們搞不定的時候咱們再上。”
關靜寧問什么事?葉皓東笑道:“洪天明和江威遇上點麻煩,昨天夜里山城武警部隊門口的哨兵讓人給殺了,槍也被搶走了,一夜之間山城內出現了多起暴力事件,事件傳播的速度更是快的蹊蹺,到今天早上就已經鬧的沸沸揚揚,你說有趣不有趣?”
關靜寧說你打算怎么做?葉大官人拉起她的小手說道:“變臉、噴火、巴劇、渝劇,袍哥文化、碼頭文化、川江號子、蜀繡、龍門陣、山城方言、川菜,這些都是哥想往多年一直想見識的,據說那地方就是人間的天堂,所以才會有幾千萬人定居在那邊,咱們兩個一起去溜達溜達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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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八章 破墨寫意,清濁交泰
人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不在南極北極兩顆冰冷之心之間,也不是地球月亮兩兩相望,而是身處在從小到大不曾離開的故鄉,我卻不知她身上發生了什么。每天,山城人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形勢一片大好,三峽工程進度喜人,百萬移民遷居成果喜人,城鄉一體化建設成果喜人,農副產品供應充足菜籃子工程成果喜人,總之是沒有不開心的事情,事實上真是這樣嗎?茶寮里,酒樓上,總有知情人士在那里擺龍門,豬肉和魚要漲價了——什么都在向房地產業靠攏;移民要上訪了——是去參加感動華夏晚會的;解放軍的槍被搶了,噓,別亂說,山城的治安形勢一片大好,亂說話當心警察喊你幺兒去派出所打麻將——你來當麻將。
洪天明面帶憂色,坐在茶寮里,對面是笑瞇瞇看著他的葉皓東。小包外頭是大擺龍門陣的閑散‘知情人士’。四周入耳的聲音格外刺耳,洪天明不時的皺眉。葉皓東說,“相信就等于被蒙蔽,謊言無處不在,如同一把無形的刀子,深深隱藏在每個人的腦子里,舍之則藏,用時便會亮閃閃地伸出刀尖,他們說的未必是實情,你們報出來的東西難道就真了?”
洪天明一皺眉,他有些不明白葉皓東為什么要這么說,葉皓東不同于那些不達實務的憤青,他應該能明白自己的難處。葉皓東看出他的困惑之意,笑道:“謊話未必不是好東西,關鍵是運用起來存乎一心,政治家利用它捭闔縱橫,軍事家利用它運籌帷幄,生意人靠它發財致富,讀書人靠它飛黃騰達。善于使用謊言的,能使治世變亂,亂世變治,窮變富,賤變貴,頹局可以扭轉,晴天能起風雪。”
洪天明似有所悟點點頭,葉皓東又說:“你身處廟堂困境之中,表面風光無限,四周盡是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的聲音,實際上你周圍何曾有過講真話的人?上擠下壓,你夾在中間不僅要撒謊,而且還要掌握很高明的撒謊技巧,你老哥現在的日子不好過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你的謊撒的不好,老百姓看不見你的弱,官員們看不到你的強,你的想法是暫避鋒芒,高高掛起順著原來的路線先走著,慢慢樹立權威后再推行你的作為,照我看,你大錯特錯了。”
洪天明的目光投向小包廂墻壁上的一幅水墨山水,“這座城市就像已經被畫過的一張宣紙,前人留下的定式已成氣候,豈容我再隨意潑墨?弄不好一幅好山好水就毀在我手上,到時候不僅自己的政治前途盡毀,還會對國家對黨的事業和人民的利益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
葉皓東哈哈一笑,說道:“你老哥也太小瞧這座城市了,一張紙哪是他的格局。”說罷,葉皓東起身走到那幅水墨畫近前,抬手將畫撕了下來,團成一團隨手丟棄,又說道:“現在整面墻都是你的了,想潑墨最好還是自備紙筆的好。”
洪天明眼睛一亮,欲言又止,表情里有難掩的躊躇之意。葉皓東一擺手,說道:“不必為難,有些話,我這個民間大炮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你卻只能想不能說,換紙作畫未必一定要家鄉的紙筆,因地制宜也不錯,關鍵是你要把謊撒好,要讓他們怕你,對你心存敬畏,迷霧之都,你如沒有驕陽的魄力,颶風的威力,想要在這里有所作為,難如登天。”
茶博士來上茶,門口的虎子接過茶盤,走進來給二人倒上茶水。葉皓東吩咐他:“讓季四進來一下。”
不大會兒,五短身材,滿身精悍之意的于季四走了進來。叫了聲皓東哥,對洪天明卻微微一笑,只說了聲您好,卻沒叫洪天明。葉皓東示意他坐下講話。
葉皓東道:“季四到這邊有日子了,一直在做一些調查和暗中保護你跟江威的家人的工作,有些事你們看不到也聽不到,季四卻了解一二,有的時候民眾的心聲未必是民眾自己喊出來的,還需要你們做官的去煽風點火給他引出來。”
于季四說道:“豬肉柳和臭魚張都是黃龍錦的干兒子,這次豬肉和魚類漲價就是他們兩個背后搗鬼,其實現在肉魚漲價,已經波及到了其他農副產品,他們這么做跟自取滅亡差不多,這時候您只要能強力干預新聞喉舌單位有選擇的說幾句實話,出臺些利于民生的新規定,百姓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到不法商販身上,搶劫哨兵的槍是黃龍錦另一個干兒子叫山娃子的組織人干的,他們是想鬧到老百姓對您和江局都不信任,通過民間的壓力逼你們就范或者離開山城。”
葉皓東說:“你老哥是中央派下來的干部,上邊頂硬的關系撐著呢,山城官場的水再深也淹不到你的脖子,既然溫和的方法打不開局面,我看你不妨撒點野,上點蠻橫的手段,放倒兩個陽奉陰違在其位不謀其政之輩,且不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目前山城內的大小官員,屁股上干干凈凈的找不出一巴掌來,這不能全怪官員不懂潔身自好,主要是官場的秩序如此,所以不能一棒子全打趴下,挑一兩個比較明顯不聽招呼,位置較敏感的,一棍子打死他,震懾住所有人!”
洪天明凝眉沉思片刻,點點頭說道:“皓東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說我就是騙,也得讓山城官場里的人相信我在中央的根基很深,要做出無所顧忌混不吝的樣子,另外,還要讓公眾明白我雖然初來乍到卻很希望為大家謀些福祉,但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卻在趁機搞事。”
葉皓東一伸大拇指,說道:“您圣明,其實狗頭軍師出主意不是關鍵,決策人關鍵時刻乾綱獨斷才是事情成功與否的重點,接下來就看你老哥自己如何撕下這張畫,如何打翻某些重點人物了。”
洪天明微微一笑,有幾分應酬的味道,顯然沒什么情緒陪葉大官人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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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門客運碼頭,新建宏偉的朝天門廣場,是華、外游人觀賞兩江環抱山城半島,山水相映、百舸爭流的好地方。葉皓東和關靜寧十指緊扣站在夕陽里,欣賞著山城水上門戶在余暉中的風采。
朝天門左側嘉陵江納細流匯小川,縱流1119千米,于此注入長江。每當初夏時節,碧綠的嘉陵江水與褐黃色的長江水激流撞擊,漩渦滾滾,清濁分明,形成“夾馬水”風景,其勢如野馬分鬃,十分壯觀。右側長江容嘉陵江水后,聲勢益發浩蕩,穿三峽,通江漢,一瀉千里,成為長江上的“黃金水段”。
依山而建,因水而榮。清濁交泰,山水相映。這座城市的格局之大,不可說啊。葉大官人最近迷上風水之學,自覺已得了幾分其中真味,卻忘了身邊人是干什么的。關靜寧抿嘴一笑,說道:“你把我騙這來,該不是想給我上一堂風水課吧。”
江邊刮起一陣小風,帶來撲面而來的涼意。葉皓東將身上的休閑服脫下,披到關靜寧身上,笑道:“說完了我才想起這是在班門弄斧,我其實想說的是,身處在這樣一座清濁交泰的城市里鍛煉人啊,你比如說洪天明的那位前任,八面玲瓏,四方討好,在此經營數載,居然身上干干凈凈,想指責他,都找不出什么具體的錯誤來;忠誠老實,方正廉潔,弄的上下都喜歡他,他自己也認為他是對的,可實際上呢?他的為官處世之道其實就是同流合污和光同塵,就是放棄道德的準繩,一切權衡為主,但即便如此,那人也是值得稱道的,所以他才會有機會一步登天。”
關靜寧挽緊葉大官人的手臂,臉貼在他的肩頭,說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清終究難免流于濁,這是天下大勢,山城是這樣,國家也是這樣,水至清則無魚,清未必代表格局就夠大,只有人心世情都通透了,將清隱于濁中,才是這座城市教給人的人生大道至理。”
碼頭上的工人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勞累,江上偶爾有輪船的汽笛聲響徹,似乎在送別白日的繁忙。夕陽照射下,水面泛起金色的波紋,漸漸分不清是濁還是清。葉大官人在琢磨小仙師話語中的滋味。忽然,身后有人對虎子說道:“大個子,看你的樣子是個練家子,咱們比劃比劃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