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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天走了一趟,拿著洞玄道君準備的三樣天材地寶與通行手令,徐蓮挑了個最刁鉆的時機去謝神府。他幼時在謝神府長大,對君上的起居作息非常了解,君上臥起與天地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晨練之后就會去植園田壟擺弄他的小花小樹小禾苗,總而言之,這時機最好。
有洞玄道君的手令在,進門變得很容易,就如洞玄道君所說,徒弟送來孝敬,哪里能驚動君上親自來接?連去通報的程序都省了,直接就有府前聽差來接東西。
徐蓮估摸著,應該是要等君上回古木堂之后,才會有管事前往通稟此事。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天君上并未去植園。
——衣飛石的記憶被抹去之后,這幾天一直在沉睡休養。他熬了太長時間,委實太過心力憔悴。一旦被君上抹去了無法安枕的根源,立時就睡得不省人事。
也不知是出于哪一種考慮,君上這些日子都守在衣飛石身邊,寸步未離。
就在徐蓮旁敲側擊地詢問師父近況時,已經有管事去古木堂回稟了洞玄道君差人孝敬的事。
君上也沒有太放在心上。他手里天材地寶無數,缺徒弟送的幾件寶貝么?想起二徒弟重傷未愈,一絲慈心翻涌,吩咐道:“將庫里先紅花蕊、千霜參都起出來,叫來人給樓云送去。等一等,叫來人來一趟,我有話問他。”只是想問問徒弟近況而已。
徐蓮聽了吩咐,臉都僵了。我這是有多倒霉?洞玄道君說我會被撞見,果然就被撞見了!
至于洞玄道君教給他的說辭,他記在心里,倒也不是一定要那么說。若師父當真情況不好,就只能照著洞玄道君給的說辭撒謊,若謝潤秋根本就是胡說八道,他也并不想欺騙君上。
待徐蓮進了古木堂,兩邊一見面,徐蓮伏首磕頭:“弟子徐蓮拜見君上。”
君上正在清點給古樓云的藥品珍材,聞言回頭一看,壓根兒都不需要徐蓮撒謊,他就明白此事前因后果。他也不喜歡尖酸刻薄去拆穿小輩的小把戲,說:“原來是你。去看看小衣吧。”
他還在清點藥材,也沒有問為什么是你來送東西,鬧得徐蓮準備的說辭完全落空。
最讓徐蓮忐忑的是,他根本看不出君上的情緒究竟是好是壞,只得順著君上的指點,去看在小書櫥里暫居休養的衣飛石。
那地方說是一間小書櫥,也是相對藏書大殿而言。書櫥內格局開闊,門簾半挽,繞過插屏就能看見衣飛石棲身的方榻,錦衾繡枕,身下墊著云霞織物,床頭還點著十萬年沉淀的極品安神香。
衣飛石就沉沉地睡在榻上,眉目舒展,呼吸平緩。
只是看上去非常瘦弱。
徐蓮從未見過恩師如此削瘦的模樣,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師父,師父。”他上前握住衣飛石的手,有一種天塌地陷的惶恐。哪怕是先前神火將熄、無以為繼的時候,師父也沒有這么瘦過!師父到底怎么了?
才喊了兩聲,他就發現自己喉頭聲帶被鎖住了,怎么都發不出聲來。
耳畔響起君上極其冷峻的聲音:【別吵他。】
這聲音是直接傳入了他的耳膜,并未自空中傳播,顯然也是為了不驚動昏睡中的衣飛石。
徐蓮便不敢再嚷嚷,憋著一口氣將衣飛石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發現師父內外健康并無傷患,放心的同時又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場。衣飛石曾剖身做祭,雖沒能獻祭成功,可他渾身肌骨都碎了一遍,將養兩年方才恢復正常——徐蓮一眼就看出來了,恩師這一身皮肉宛如新生。
這是要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罪,才會將渾身皮肉都換了一遍新的?
君上的態度不似厭惡師父,可師父身上的傷又是怎么來的呢?
除了君上,這世上還有誰能讓師父傷得這么凄慘?徐蓮不敢想也不敢問。若師父的傷不是君上干的也罷了,真要是君上賜下責罰,他多問一句,君上會認為云海神殿皆心存悖逆、對君上所賜責罰心生怨望么?
他無法從君上口中獲取該有的情報,只能詢問衣飛石。偏偏君上又不許他吵醒衣飛石。
挨了片刻之后,徐蓮還是鼓起勇氣,死死握住師父的手。
師父,師父,你醒一醒!
很可惜,衣飛石和他沒有那么玄妙的心靈感應。
沒等衣飛石醒來,下一秒,徐蓮就被挪出了內室,面前是神色冰冷的君上,訓斥他:“放肆。”
——叫你不許吵,你還敢動手去捏。把人捏醒了,朕生剮了你!
徐蓮只得低頭認罪:“弟子該死。”
徐蓮這模樣明顯是嚇壞了,君上倒也不好在衣飛石昏睡不醒的時候,欺負人家小徒弟,便暫時按下這小東西違背圣命的過犯不提,還給倒了一杯甜甜的果汁,解釋道:“他近日心力憔悴,最合適夢中休養。你莫要吵醒他。再過些日子,我讓他回云海神殿親自和你說話。”
徐蓮并不敢接那杯果汁。
然而,素日里君上在古木堂中只飲茶,專門給他弄了一杯果汁,足見體恤。
單是看著這一杯果汁,徐蓮就想起了從前長在君上膝下的無憂與快樂。誠然君上積威深重、高不可攀,可在小時候……他也是愛寵過我的。雖說我不自量力觸怒了他,總也有幾分舊日恩慈在吧?
“弟子有一事上稟。”徐蓮將頭埋得很低,“此事與恩師無關。求君上開恩,只懲戒弟子。”
“何事?”
“弟子有罪。此事皆是弟子一人所為,恩師并不知情……”
“何事?”
徐蓮也不敢硬著脖子與君上談條件,說什么除非你答應我不怪罪師父,我才告訴你。
已經讓君上問了兩遍,再不說實話,下場就不會很美妙了。徐蓮只得低聲道:“君上曾將溯世木輪交予弟子保管。弟子有罪,擅自將溯世木輪外借,以至溯世木輪丟失。求君上降罪。”
他絕口不提溯世木輪本是賜予云海神殿的鎮殿至寶,直接把保管權收在了自己手里。
保管溯世木輪的第一責任人是衣飛石,衣飛石命令徐蓮守殿,所有權才轉移到徐蓮手里。若真要追究丟失溯世木輪的責任,首當其沖的是衣飛石,其次才輪得到徐蓮。徐蓮直接模糊了這一層關礙。
“借給誰了?”君上問。
徐蓮猶豫片刻,才說:“老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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