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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赭得知霍珩拒了蒙初的親事之后,大為震驚和失望。當初花眠自請要嫁霍珩,念在花氏冤案,實在令人可惜,而花眠又為他這個新帝立了功勞,替他穩住了局面的份兒上,劉赭幾乎不用想便答應了。事實上在這之前,劉赭早就在想霍珩的婚事,他膝下無子,霍珩雖是外甥,但身上也流著正統的皇室鮮血,將來若有必要,是必須要為大魏聯姻挺身而出的?;翮竦钠尬灰讶缁咧?,給了她,而西厥公主也愿退一步為妾,這是大好的機會,連左相右相二人都齊說,若是能化干戈為玉帛,就此銷去鋒鏑,鑄鐵為犁,未嘗不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這不開竅的小混蛋,卻違抗了他的旨意。
“霍珩。蒙初公主,帶著誠意而來,你肯點頭,她不但送還長公主,更許下承諾修好。你為何偏不答應?朕再問一遍,給你最后一個機會?!?
御醫的胡子動了一下,面色喜色,正匆匆起身要回話去,手臂卻被抓住了。
他愕然回頭,將軍夫人搖了下頭,示意讓他不要說話。
花眠一手輕貼著小腹,這會兒平靜了下來,一點也不痛了,她舒了口氣,怪自己粗心大意似的露出幾分懊惱之色,但隨即,又輕輕地笑了起來。桃眼梅腮,顧盼流轉,盡是說不出的風流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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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兩個男人完全不察這邊御醫和花眠打了什么暗語, 依舊氣勢寸步不讓地對峙著。
霍珩這個小崽子, 從小到大就不是什么肯聽話的人,自己的主意比父母還大。他曾經發下過宏愿,除正妻之外, 枕邊不會再有旁人。徐氏離間嘉寧公主和霍維棠這事兒, 讓霍珩從小便學會了“居安思?!? 無論小妾和仆婢如何鬧, 如何受寵, 夫人永遠應是一個府上最受人尊敬的。男兒重在橫行, 志在寰宇,當無暇分心照料府上之時,不如剪除枝葉, 廢黜妾位, 以此可保太平。
那是除夕宴上霍珩說的話。那年他十五歲。
兔崽子年紀小小,卻能說出那番話,讓席上諸人瞠目之余,也不禁為他童言稚語暗暗感到好笑。那時候,他們都只當他是孩子氣的話罷了,待他成長了,知曉了男尊女卑, 男子本來便可凌駕婦人之上,可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并且這才是常事時, 他就斷然不會如此說了。因此劉赭還笑話道:“珩兒,你還沒娶妻,就如此自信,你能愛護敬重她一生?”
霍珩抓著一把銀箸子,忽然松開,杯盤被銀箸敲得錚璁作鳴。
劉赭于是明白了,小混蛋這是在說,家里女人多了,就像這把筷子,吵得人心煩。
但霍珩只是被問住了,不留神撒了手而已。他沒答那話,垂眸小心地喝起了湯,心中卻想道,我的媳婦兒,我還不知道是長的是方的呢,說什么愛不愛。想得滿臉紅暈,諸人只當他是被熱霧熏紅的臉,沒太在意,除夕的煙火一響,熱鬧非凡起來,人便早已將這些笑話都拋諸腦后了。
那時候還小,答不上劉赭的話,如今想了無數遍,豈會還沒有答案。
“舅舅在我在我十五歲時,曾問我一句,我還沒娶妻,怎么就敢妄言,就愛我將來的夫人一世?”
他抬起了頭,目中的光魄,讓劉赭也暗暗心驚。
這時,身后的花眠,也輕輕捂著小腹,朝少年的背影望了過去,眉眼溫柔,似洞庭潺湲秋水。
“當時我沒想清楚,無法作答。今日可回答舅舅了。我那時不知我夫人是誰,因為還要再過幾年,我才能遇上她。但那時我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夫妻之間,情義最重,我若是不愛她,就不該娶她,若是情迫無奈娶了,也當敬重她,給她一切我所能給應給的體面和尊嚴,讓她在我這里驕縱顯耀,在我這里放肆妄誕。不愛,我也能做到這一步?!?
他回頭看了眼花眠,花眠一怔,忙放下了手,微微一笑,眼眸清亮透著狡黠。
“但是眠眠除了是我的夫人,”他頓了一頓,聲音啞了下去,“亦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我的命,有她便心安。她若不安,我便食不能咽……難道她可以一心一意地待我,我卻要妻妾成群地回她?舅舅,你原來有一個寵妃,還在東宮的時候,人都在想她必定是將來的皇后,一國之母,但后來沒有,后位給了一個家族顯赫的女人,而那個寵妃,因為色衰憔悴于寂寞之中死去。我知道這話你是不明白的。”
“你——”劉赭臉色沉郁,恨得直欲一掌拍死這兔崽子。帝王也非薄情,那個紅顏薄命的寵妃讓他想起至今仍紅了眼,怪她過分囂張被寵壞了,沒得到皇后之位,便日日在他耳邊抱怨,他實是聽得厭膩了,才對她有所疏遠。后來這婦人不知好歹,做出對皇后不敬的僭越之事,劉赭親眼目睹,一氣之下將她發落到了永巷。此后沒再聽過那婦人任何消息,再聽聞時,便是她已香消玉殞……
人非木石,想起昔日種種如水柔情,耳鬢廝磨,劉赭也不能全然無動于衷。
他也只能說一句,逝者已矣,追昔無用。
“嘉寧到現在還神智未醒,你又要迫我玉兒做甚么?!?
太后的鳳頭拐杖發出沉悶地拄地聲,皇帝微微心驚,只見高太后板著怒容,宦官小心翼翼將她攙扶而出,她冷眼瞅著劉赭,發出一聲冷笑。又望見一旁坐著的,身子不適略略皺眉的花眠,如見心肝兒似的,一把推開了小宦,疾步便朝花眠走去。
“眠眠,你傷著哪了?又是霍珩那小兔崽子給你氣受了不成?”
霍珩大是冤枉,埋怨起來:“外祖母。”
花眠眼眸晶瑩,撒嬌似的抱住了太后的小臂,“他哪里敢呢,我剛才聽他說話可高興了,這會兒一點都不疼了!”
霍珩方才想起,盯向了御醫,“我眠眠到底怎么了?”
御醫想起方才夫人對自己示意,讓自己暫時保密,不敢說話,被將軍虎威嚇唬得額角沁出了一層密密冷汗來,忙以衣袖拭去,“夫人無礙,老朽這就去寫方子,請太后、陛下和將軍寬心?!?
聽如此說,高太后懸著的心終于揣回了腹中,花眠盈盈而笑,支起了身,讓太后祖母靠過去,高太后納悶兒,依言到了花眠身旁,花眠一手掩著唇,在她的耳畔耳語了幾句,高太后一驚一乍,面色一喜,忍不住便要起身,花眠將她攙扶著,坐到一旁來,緊緊攀著她的臂膀,沖她搖頭。
高太后明白了,她是要自己單獨地同霍珩說。于是她不再打岔,從聽聞嘉寧被劫的噩耗之后,高太后已許久不聞好消息了,總算又有了件喜事,令人舒心。她朝傻愣一旁,不知倆人說了什么,疑惑地杵著似快木頭的霍珩瞪了眼,攜花眠的一雙素手,說道:“身子不好,就回寢殿歇著,哀家許久不見你了,正有話要說?!?
于是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入了寢宮之中。
花眠入目所見,便是婆母仍靠在床頭之景,她雙目發直地凝著,卻仿佛目中空蕩蕩的,不能瞧見任何一物。
高太后命雁鳴取了一床海棠色綴錦千葉忍冬紋棉褥,撲滅了殿中燒著龍涎的香爐。她攜花眠的素手,一道坐在了劉滟君的榻邊?;咴囍鴨玖藥茁暋捌拍浮?,劉滟君都不答話。
她轉過面,擔憂地看向太后,高太后嘆了口氣,“實不相瞞,眠眠,霍維棠今日又請人來傳消息了,說是想見嘉寧一面。哀家聽說之后,實在大是惱火,嘉寧有今日,全是那姓霍的不識好歹一手造成的,他還有臉過來求見嘉寧,呵,當初要有這個心,也不至于此!當初哀家每每做東設宴請他入宮,他推三阻四,不涉宮闈,顯得是清高,別人要他做琴,高價者得,他收銀子的時候可是毫不手軟!”
花眠想說這是兩碼事,不過太后祖母正在氣頭上,她未必肯聽,便頓了一頓,沉吟著道:“太后祖母要是也沒有別的法子,不如就讓他來試試吧?!?
“眠眠?”高太后驚愕于花眠胳膊肘超外拐,但臉色蒼白忍怒,仍是極為排斥。
花眠撫著她的手臂,望向婆母,“婆母如今受了不小的傷,傷不在外頭,在心上。不僅是父親給他的,也是她屢屢錯信于人,苛責自己所致,她過不去自己的坎,才不愿意接納外邊的聲音。父親也許也束手無策,但不試過,又怎知道,怎甘心?!?
高太后仍是猶豫,眼瞅著花眠,露出了迷茫之色。
半晌之后,她咬牙看向一旁的女兒,對外邊吩咐:“將那姓霍的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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