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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睡了一覺起來,三哥已經在外間坐著,和初蕊說話解悶兒。
我看見他便沒好氣:“你又來做什么,還嫌我不夠呆?”他嬉笑著說:“四妹怎么不講道理,三哥可沒有對不起你。你要是心里不舒坦,大可罵我幾句出氣。”我細想想,三哥對我確實很好,即使二哥剛才說那幾句,聽著雖然刺耳,但畢竟是為了我好,退一萬步,也是說給裴婉聽的,又不是真的在責怪我,我其實大可不必生氣憋屈。可我剛才那么委屈是怎么了,難道真的是時間久了,把自己和裴婉混為一談了嗎?
三哥見我沉思,從背后拿出一個金琺瑯五桃鏤空圓盒來,伸到我鼻子下面轉了一圈。“好香,這是什么香料?”我眼睛一下亮起來,這香味清遠悠揚,又帶著一股瓜果的甜,好像以前用過的安娜蘇許愿精靈。“這叫香蜜引,是畏兀兒進貢給圣上,圣上又賞賜給妃嬪命婦的。”三哥打開蓋子,取出一小塊凝固的香料;“你看,就這么一小塊。香氣經久不散,實屬難得。這是我從母親那里好說歹說討來的。”
“皇后為什么要賞給嬸娘?因為叔叔的軍功嗎?”
三哥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你這呆瓜又犯忘癥了,我母親是皇后的姑母啊!”什么,皇后的姑母?那就是國丈的姐妹?等等,我面前這個整天嬉皮笑臉沒長進的堂哥,居然有個當國丈的舅舅,當皇后的表姐???
我捧著那個盒子,弱弱的問:“那你為什么還是個小小承奉郎?你完全可以依仗這層關系做個五六品官員吧?”
三哥捏起香料,狡黠的眨眨眼睛:“你以為當官是什么好差事?伴君如伴虎你沒聽說過?我這種人,不像承昭和二哥那么有學問有志向,我只希冀每日平安無事任由我吃喝玩樂罷了。”
哎喲,古代居然還有這種人?我一直以為只有我們21世紀的宅們才有這種想法,怎么古代人不是應該頭懸梁錐刺股求個功名光宗耀祖的嗎?為毛三哥連那些廢柴二世祖的人生軌跡都趕不上,這還算是官二代富二代嘛!
我怔怔的看著他,外間伺候的小丫頭錦心一掀簾子進來回道:“小姐,三夫人房的蓮心剛才來說,棠璃姐姐不知怎的惹怒了三夫人,這會兒正拷問著呢。”三哥忙說:“這是什么話,三嬸娘為何要拷問棠璃?”錦心只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我等不得聽她說,起身便要出去,初蕊忙拿起我扔在椅子上的孔雀紋大紅羽緞披風給我罩上,三哥說:“不要急躁,先看看再說,我陪你一起去。”
聽聞三娘找棠璃麻煩,我心里如同貓抓,她行事從來極有分寸,怎么會無緣無故惹怒三娘?除非是三娘嫌這太平日子過久了,故意生事!我思及此,心中更是著急。
三娘屋外有幾叢茂密的芭蕉,現下天氣冷了,芭蕉也委頓了不少。走進正門,便聽到三娘侍婢秋熙的聲音:“你還是老實說了的好,不要不識抬舉。夫人要是不高興,誰都保不住你。”
我聽得無名火起,三兩步便進了屋子,只見三娘端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秋熙冬熙佇立一旁,冬熙手上還拿著一根家法。棠璃跪在地上一聲不吭,臉上凸顯紅腫指痕,羅衫也凌亂,顯是受過拷打。
我忍住氣問道:“不知道棠璃做錯了什么事讓三娘你這么生氣?”
三娘只顧翻來覆去看她手上的紅蔻丹:“你這是說的什么話?你看我像是生氣的樣子嗎?我不過替你管教一下丫頭罷了。省得以后你許了人家,她這樣手腳不干凈的人跟了去,沒得辱沒了裴家的門風。”
棠璃聽到“手腳不干凈”這話,驀地抬起頭看著三娘,那眼神里的憤怒溢于言表。我護在棠璃面前:“三娘這又是什么話?什么叫手腳不干凈?三娘是說棠璃偷了你的東西?我那屋里金的玉的大大小小的物件不少,全是棠璃收歸拾掇,如果要偷,也是從我屋里偷起,怎么可能跑到三娘房里來做賊?”
秋熙給三哥和我奉上茶說:“四小姐也無需動氣,棠璃自己不尊重,怪不得三夫人責罰她。”她語氣輕慢,我聽了老大不舒服,棠璃臉頰紅腫,想說話卻啐出一口血來。
三娘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還不服氣?冬熙,接著打。”
冬熙諾一聲,站到棠璃面前,我死死盯住她毫不退讓:“你再動棠璃一下試試?”冬熙看我兇神惡煞的樣子,不敢下手,只管回頭看三娘眼神。
“看什么看,還不給本小姐搬個凳榻來!真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對你們親厚些,便越發一點規矩都沒有了!”我大聲喝道,又揚手做出要打的動作,冬熙一驚,身不由己跪了下去。三哥見勢不妙忙上來把我拉開:“有什么好好說,別丟了小姐的樣子。”
三哥轉身又賠笑道:“三嬸娘歷來是最寬厚的,沒必要跟個丫頭計較,她要是動了嬸娘的東西,嬸娘只管說,我叫人買了原樣的送來。”三娘皮笑肉不笑道:“買?汪寶林轉贈給本夫人的鳳釵,只怕沒地方買去。”
分明是故意刁難,我氣的咬牙:“三娘丟的什么樣的珠釵?在哪里丟的?當時有誰在場?”三娘冷哼一聲:“是一只雙鳳紋鎏金銀釵,東西雖不值錢,寶林心意難得。晌午我才從汪府帶回來,睡了一會起來倒不見了。當時秋熙冬熙都不在,屋里只有棠璃。不是她,難道鳳釵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三哥坐到三娘旁邊的椅子上笑著說:“怪不得二哥回來的時候三嬸娘不在家,原來跟五妹回汪老爺府上了。寶林進來身子可好?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侄兒去搜尋著買了,也算是一點心意。”
“那又不必,寶林在宮里錦衣玉食樣樣齊全——只是還望薛夫人進宮探望皇后時,能為寶林美言幾句,我們汪家就感激不盡了!”三娘眉眼含笑,顯然對三哥拍馬屁的態度很滿意。三哥忙說:“那是自然!都是自家人,理應如此,等我回去就告訴母親,讓她在皇后面前多為寶林進言。”
三娘聽了這話,立身作勢要欠身:“既是如此,我替琴兒多謝承奉了!”三哥忙忙示意秋熙扶住,頓了頓說:“三嬸娘,那四妹的這個丫頭……呃……”三娘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了。看在承奉的面子上,就這么了了。”
我氣的渾身冒煙,分明是欲加之罪,還仿若她吃了多大虧似的!我騰的站起,棠璃卻拉扯我的裙角,低頭看見她勉強笑著對我搖頭,暗示我不要生事。初蕊半扶半拉著我,大約也是這個意思。
秋熙不知道俯身低低跟三娘說了什么,三娘笑的好一陣花枝亂顫。兩人都用眼角瞄我,說不出的輕慢蔑視。
我深呼吸好幾次,終于強迫自己咽下這口窩囊氣。
第八章 中計
初蕊扶著棠璃在我外間的曇花小榻躺下,我又去里面拿了自己睡的粟玉芯蘇繡軟枕來,棠璃勉強撐著笑道:“哪里就那么嬌貴,不過是挨了幾下而已,不礙事。”我知道她是怕我擔心,硬逼著讓她躺下。
三哥站的遠遠的,笑道:“既無事,那我就走了。”我看看屋里的自鳴鐘趕上去說:“現在都酉時初刻了,三哥不如留在這里用膳吧。”三哥搖頭,從荷包里掏出那塊香蜜引塞到我手里:“我也過府上叨擾好一陣子了,總不能拿二叔家當做自己的家。再說二哥回來,越發顯得我游手好閑。這塊香你拿著,過兩日我又來探你。”
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說:“若是以前,棠璃就算被打死你也不會跟三嬸娘說個不字。四妹,你這一病反而懂事了,通曉人情,像個大人了。”我在心里默念,二十五六的剩女和十四五歲的千金大小姐相比,可不就是大人嘛。
見三哥去的遠了,棠璃撐起半邊身子對初蕊說:“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還不拿熏爐來把香裝好,難不成讓小姐就捏在手上?”
“熏爐里還有香呢,放進去怕混了味道。”
“你不會去外邊拿一個盒子來?這是宮里用的好香料,選個精致點的盒子。”
初蕊應了一聲,從海棠搭扣香樟三屜箱里拿出一方嶄新絲帕,平平整整鋪開,我隨手將香料放了上去,她才忙忙的出去找盒子。
她甫一離開,棠璃便掙扎著要起來,我忙過去扶住,她環顧左右,低低的說:“小姐可知三夫人今日所為何事?”“三娘故意誣陷你偷竊,我是知道的。但究竟所為何事,難道不是想要給我下馬威嗎?”
棠璃冷笑道:“若真是如此,她也不必大費周章了。”我聽她話里有話,疑惑道:“難道還有別的緣故?”棠璃悄悄附耳道:“三夫人要婢子在老爺面前指認小姐你是李代桃僵借尸還魂的不祥之人。”
我差點驚呼出聲,但馬上下意識的捂住嘴。棠璃又說:“其一,就算小姐死里逃生有所感悟,也不會性子大變。尤其小姐對下人、對二夫人更是判若兩人。其二,小姐醒來也十余日了,怎么忘癥一點沒有好轉,醫官又看不出病來。其三,小姐身上的胎記……照說這話不該婢子說,但小姐為何要告訴三夫人胎記的事?”
“可我沒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啊!”
“既然小姐沒說,那除婢子之外,還有誰見過,小姐請細想想。”
我思來想去,終于記起一個人。
鐘承昭!
今早在秋千架下,定是那衫子太寬大,半褪之時露出了背部,被鐘承昭看了個正著!可是他怎么會馬上就告訴三娘了去?難道他是三娘安插來故意挑逗我的?而且,他雖算是親戚,畢竟是男子,他怎么知道裴婉以前就沒有胎記?
我心里頓時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涼,早先一絲曖昧的情緒也被隱隱的陰謀擊得粉碎。承昭的城府有多深,恐怕不是我所能看透的。虧我覺得他還算一表人才,萬沒想到這俊朗的皮囊下面藏著一顆莫測的心。
我期期艾艾將那天的事告訴棠璃,沒好意思說真話,只說無意間被承昭看到過背部胎記。棠璃皺眉道:“鐘大人么?若說是他倒有幾分可能。”
“為何?”
“三夫人家兄妹三人,夫人排行第二。長兄曾任太子中舍人,可惜英年早逝,所以將汪寶林托付給三夫人。鐘大人的父親曾任太子司議郎,后遭彈劾貶為晉陽縣丞,鐘大人便依靠三夫人和老爺,時常出入府中,以求扶搖直上。”棠璃慢慢說來,我差不多理解了,鐘承昭雖是青年才俊,但畢竟家世衰落,若不靠著三娘這棵大樹,又怎么能一帆風順鯤鵬展翅?而為了討好三娘做出通風報信蠅營狗茍之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倆私語一陣,初蕊捧著個緞盒進來,我和棠璃對看一眼,默契的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