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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她給我使眼色,忙斂了心神,擠出笑容道“臣妾年紀輕不會說話,皇上別怪罪。沈姐姐脾氣直爽,暑天浮躁,或是與珍淑媛有些言語不諧。彼時為了搜打那條長蟲,眾人驚惶是有的,保不齊退讓閃避時有人撞到了淑媛。臣妾的意思,究竟不是沈姐姐有心要禍害珍淑媛,還望皇上息怒。”
蕭琮盯著我蝎蝎螫螫說完這番話,舒展了身子,面色些微和緩:“朕知道你與她交好。但皇嗣有損,不管有意無心,皆是罪大滔天。朕今日對沈彩女已是法外開恩了,換了太后,她活不過今天!”
“可是……”
“愛妃,不要仗著朕寵愛你!夠了,真的夠了。”
我輕咬下唇,見蕭琮余怒未消,知道多說無益,便啞了嗓子頹然不語。
言語間,他已走近,呼吸噴在我的后頸窩里,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蕭琮憮然道:“你若是不快活,終究于孩子無益。”
我心里一顫,孩子,是啊,我已是要做母親的人了,想到腹內有一團柔軟的小心肝,我的整個身心都粲然起來。眉目間也松動些許。蕭琮的手輕輕撫上我平坦的小腹,他的手溫暖柔和,覆蓋在我的肚腹上。一家三口,說的就是這樣吧。
我終究是按下了那顆爭辯的心,忍耐等待,總會有改變的辦法。
明亮的光從屋檐明瓦中射下,投下一地剪影,蕭琮和我靠得那么近,那么近。
第二十七章 風光冉冉東西陌
起早聞得窗外鳥語鶯啼,喳喳嚦嚦。殿中眾人熙來攘往,喜氣洋洋。
嫣尋棠璃含笑上來為我更衣,蕭琮早已上朝去了。
他并未聽我苦勸,只派了康延年去樂成殿里宣賞,自己整夜留在慕華館,不曾踏足樂成殿半步。如此一來,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我心中喟嘆,與劉娉的怨憤又深了一層。
昨日之事太過意外和突然,便連我自己也幾乎不能相信,不過一月有余,一個小小的生命就在我腹中穩穩的住了下來了。我下意識的撫摸小腹,嫣尋見了,笑著對棠璃道:“娘娘是有身子的人了,往后飲食起居一應要仔細。”
棠璃應了,恰巧錦心端著一盞粥進來呈上。嫣尋接過,揭起盞蓋看去,卻是一碗山楂蓮子粥。她撂了蓋子,皺眉道:“這粥是誰叫做的?”錦心不明所以,笑著回道:“我去御膳說娘娘昨日受了驚,兼之受了暑熱,她們便做了這一碗粥來定神寧氣。”
棠璃湊近瞥了一眼,跺腳道:“你真糊涂!山楂是活血化瘀之物,有孕之人服食不得,誰給你做的這個?怎么不連碗給他兜了過去!”
錦心一張臉嚇得雪白:“我哪里知道這些?真真是我作死!”
我任由嫣尋為我束上腰間鉤織絳紅同心結絲穗腰封道:“哪里就那么嚴重了,想必御膳也不是有心為之。清晨不論用些什么也罷了。”
嫣尋揚眉道:“去換一盞蓮子粥來,清清爽爽便好。”
她又轉臉恭聲對我說:“皇上臨走時吩咐,娘娘好睡,勿需叫醒。這頭三月胎像最易動蕩,還說讓娘娘也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只管好好將息著身子,太后與皇后那里不必掛心。”
我心思一轉,問道:“樂成殿那位也是這樣?”
“沒有,皇上旨意未明,今晨那位還去長信宮請安呢。”
我抿了一口新沏的普洱,棠璃見了忙也撤下換了淡茶,我“哎”一聲還未說完,她先笑道:“娘娘別大意,等娘娘誕下龍裔,想喝什么不行?”
我無語凝噎,當真是當做大寶貝來伺候了!
臨近晌午,日頭晴明,雖說祥瑞之語都是空事,但的確自我侍寢之后便再沒下過霉雨。
我喝了一碗雞皮酸筍湯,不想再用別的。雖然天氣不熱,心里卻總是覺得絮絮的,沒什么興頭。正懶懶臥在東偏殿的涼榻上看書,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聽起來人還不少,有人唱喏:“皇后駕到!”
我一個激靈,忙撂了書翻身起來,棠璃嚇得叫一聲“祖宗”,趕緊的扶住了。
皇后穿著廣袖的紫金百鳳紗衣款款走了進來,那紗衣袖口與衣領都鑲有一道金色滾邊,正紅牡丹花紋的錦綾披帛搭在雙肘處,杏色百褶長裙更顯卓然。一十二尾含珠鳳釵愈加襯得她儀態端莊高華。
她身后跟著和妃、裕妃、陸充華、郭貴人,汪若琴、姜嬪、陶彩女緊隨其后,眾人見過禮,皇后便含笑攜了我的手道:“寶婕妤為皇上孕育子女,當真功德無量。”
裕妃也笑道:“聽聞皇上一夜流連慕華館,那位又要跳腳了。”
和妃瞥她一眼,裕妃忙掩了口吃茶,錦心端了酸梅湯及新湃果子緩步進來,蓮步徐徐,唯恐撒了滿地。
眾人淺笑著接過,汪若琴深深一眼,笑道:“這不是錦心么,真是女大十八變,模樣出脫的越發好了。”
錦心皮笑肉不笑道:“謝寶林夸獎,奴婢正是錦心。”
汪若琴又盈盈笑道:“婕妤真會調理人,嫣尋持重就不用說了,錦心棠璃都調理的跟水蔥兒似的,難怪皇上喜歡待在慕華館呢,當真是秀色可餐。”
這話我可真不愛聽,她明著夸我,實際又在皇后和后妃面前把我往狐媚惑主的路上推,現在越發牽扯上殿里女侍,多心的人聽了還真以為我故意用女侍們來牽住蕭琮的腿。今日我若再不反擊,還真讓人以為我是個草包,難免以后被人看低了去!
我左右一打量,淡淡道:“寶林別夸她了,她們毛毛躁躁的,也只是讓皇上見著不煩心罷了。就這樣也配叫水蔥兒么,那寶林殿里的夢柳又該叫什么好呢?”
夢柳膚色白皙,即便與汪若琴站在一處也不遜色。雖然穿著與普通宮人一樣,但一襲淡粉色的荷花抹胸格外顯眼,她風鬟霧鬢,發中點綴著零星的寶藍珠花。眼眉之間與眾不同畫了一點紅砂,別有一番俏麗。
眾人聞言皆回首打量夢柳,姜嬪笑道:“果真,夢柳這妮子拾掇出來,真是嬌俏不讓妹妹。若不是這一身宮人裝束,只怕皇上見了還以為是哪位眼生的姐妹呢。”
我小口酌著酸梅湯,看著汪若琴臉色剎那鐵青,初試牛刀,頓覺心中霎時清涼無比。她低低說了句什么,夢柳蒼白著臉兒忙躬身退了出去。
汪若琴勉強笑道:“賤婢不知禮數,讓娘娘們笑話了。宮里有宮里的規矩,怎能隨意更改裝束?嬪妾讓她回去換了妝容再來。”
在座諸人不免嗤嗤發笑,皇后想是看慣了,只淡淡與我敘話,不外是自己多保重身子,處處留心仔細,一切以龍裔為上。她言笑晏晏,說起我腹內孩子親切自然,當真像是問詢自己親姐妹一般關懷備至。
我聽嫣尋說,薛凌云和蕭琮有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兩歲了仍不會說話,每日只會依依呀呀,薛凌云也不甚疼,反倒是和妃心疼得緊,當做心肝寶貝般愛憐。據說薛凌云懦弱,小皇子被寧妃生的長公主欺負,從來也不維護。某次被和妃撞見,雖說都是小孩子家打鬧,到底把長公主好一頓教育,連帶寧妃也被狠狠排揎了。從那以后,小皇子便由太后做主送到和妃宮里教養,薛凌云也更加心無旁騖安心念佛。
我對皇后原本便沒有敵意,如今她坐在我的對面,容貌舉止高雅無儔,更讓我有高山仰止之感。想起二哥對她的癡戀,不由淺淺苦笑。她是遠天云外的一抹煙霞,而我充其量不過是清晨綠葉上的一滴露珠。也難怪二哥念念不忘,憑我如何比得過?
我終究也只是個替身而已,除卻巫山不是云,如何比得過?
浮瓜沉李,夏蟬垂鳴。轉眼已是景和十九年九月十二,蕭琮不喜頻繁改動,年號自登基以來便無更替,太后為這個說過幾次,倒也不了了之。
我依舊住在慕華館,因懷著四個月的身孕,不喜嘈雜煩擾之聲,兼之慕華館遠離正宮,又有獨立溫泉泡浴,景色宜人,獨為一宮。蕭琮來過多次,為了云意的事我總淡淡的,他心里不舒服,漸漸的也不怎么來,我倒落得輕松自在。
晌午用過膳食,便在東偏殿小憩,不料一覺睡得香甜,醒來已是黃昏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