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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尋為我搓洗著肩膀,輕聲道:“既然西京王已經(jīng)由太后教養(yǎng),想必立太子一事已是志在必得了。”
我默默的掬著水,淡淡道:“看來當(dāng)初離宮避險這步棋走的也不是那么正確。”
嫣尋道:“娘娘何出此言?”
我道:“俗話說見面三分情,當(dāng)初我和皇上一心要保住元澈不被太后戕害,卻恰恰忘記了這句俗語。如今元澈與朝中眾臣全無來往,連皇上也是兩年才見他一次,父子之情只怕是越來越淡。”
嫣尋道:“可是當(dāng)年娘娘帶皇子出宮也是迫不得已,兵行險著,原本后果就是不可預(yù)料的。”
熱氣蒸騰的溫泉霧氣中,錦心閃身進來:“娘娘,皇上才剛遣人來,說,說王美人心痛難當(dāng),請娘娘先歇息著,他稍遲些再來慕華館看望娘娘。”
我“哦”一聲,心中涌起淡淡的酸。
說不失望,那分明是假的,可是若說有多么撕心裂肺,又過于夸張了。經(jīng)年下來,我和蕭琮之間早已不是熱戀男女的癡狂瘋癲,更多的,是家人之間的體諒關(guān)懷,推心置腹。
濕漉漉的長發(fā)好不容易才拍得半干,我印上額心花鈿,正描著黛眉,錦心又進來報說:“娘娘,國師大人求見。”
我頓了手中筆勢:“他來干什么?”
錦心道:“國師大人說,這些年娘娘和昌德王一直在蜀地,蜀地多有瘴氣巫蠱,他特意求了兩道辟邪的護身符,奉皇上之命送來。”
既是蕭琮的意思,我也不好推。
杜玄遠踱步進來,依舊是仙風(fēng)道骨,不減往日雋秀清雅。
我端坐在梳妝鏡前,松松挽著綠云烏鬢,除此,只綴以數(shù)朵雪白的梔子花。
年紀大了些,我反倒不那樣在意宮中的禮教,兼之他是內(nèi)臣,因此也不必太過拘束。
想是沒料到我會在內(nèi)殿見他,杜玄遠的神情明顯有些怔忡。
我別上一只精致的珍珠耳墜,在似明或暗的帷帳后面盈盈道:“國師請坐。”
杜玄遠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娘娘既然回來了,為何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笑道:“六載風(fēng)霜,本宮已非昔年佳人,國師見了不免心生煩悶,倒不如不見的好。”
杜玄遠冷笑一聲,低聲道:“娘娘可以效法李夫人不見臣等,但娘娘難道能不見皇上?若然皇上見得,臣又何懼之有?”
我伸出一只皓腕,輕輕撩開擋在他和我之間的帳幔,濕發(fā)委頓,在脖頸處間或有清涼的觸感。
容顏,其實是沒有大變化的。
換了旁人,十指不沾陽春水,日日服用上好東珠磨成的粉末,伴以靈芝銀耳高麗參輪番服侍,佐以寬心愉悅,只怕也難衰老。
果然,他定定看住我,忽而展顏道:“若是風(fēng)霜老婦都似娘娘這般模樣,天下的女子只怕都爭著想求一求滄海桑田。”
我笑道:“國師大人這般嘴甜,想必當(dāng)年對太后也是如此逢迎吧。”
杜玄遠止了唇邊的笑意,冷凝道:“娘娘當(dāng)我是什么人?”
我不接他的話頭,恍若未聞道:“國師不是說奉皇上旨意送護身符來嗎?如今符既送到……”
他忽然說出一句讓我心驚的話:“娘娘難道不希望昌德王當(dāng)太子?”
我按捺住心里的震驚,仰了頭道:“放肆!立長立嫡原是歷代的規(guī)矩,如今皇上屬意西京王,昌德王自然心悅誠服,你說這樣的話,莫非是要置本宮和昌德王于不仁不義之地?”
杜玄遠淡淡道:“左右都是你的心腹,又何必冠冕堂皇?難不成去了蜀地幾年,娘娘當(dāng)真成了朽木一般的人?”
他說話干脆,我氣的扭過臉去,他見我滿臉不悅,頓一頓又溫聲道:“西京王雖是故皇后的嫡子,但如今已歸屬太后之下,若是他做了太子,以后你們母子如何立足?”
我道:“即便他做了皇帝,太后也要顧及我是他的母妃,顧及天下人攸攸之口,斷斷沒有肆意妄為的道理!”
杜玄遠慢慢走近,在我面前的軟凳上坐下,我為了避嫌剛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dāng)鄶鄾]有肆意妄為的道理’?你簡直把太后想的太簡單了,我告訴你,先皇駕崩,她立即下藥害死了陳太妃,你知道這是為什么?你以為她真的只是因為嫉妒?”
我渾身戰(zhàn)栗,卻抽不出手去,杜玄遠看著我的眼睛,沉聲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嗎,叫你的宮人退下,我告訴你,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顫聲讓嫣尋退下,杜玄遠笑道:“你若是一直這樣溫順聽話,我也不必這樣費勁。”
我用盡全力抽出自己的手,冷冷道:“你要是想說就趕緊說,皇上一會就過來了,到時候你我都說不清楚!”
他道:“皇上?他這會兒被王美人纏的神魂顛倒,還會想起你?你后悔過嗎,跟著一個不是你親生骨血的孩子去了那樣遠的地方,你以為現(xiàn)在的你還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嗎?”
他笑的那樣不懷好意:“你可以為了昌德王的前程來迷惑我,你可以為了保他的命遠離皇宮,你可以隱忍這些年,難道不都是為了昌德王即位正統(tǒng)為了你們裴家的榮華富貴?”
我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幾步,勉力鎮(zhèn)定道:“我們裴家從來沒有干過沽名釣譽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元澈和自保!”
杜玄遠湊的那樣近,“既然你當(dāng)初那么想知道太后的秘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東秦帝國最大的秘密,一旦揭開,太后非死不可。只不過,你必須付出點什么,我才安心。”
他攬住了我的腰肢,我已退無可退。
杜玄遠的手指在我的肩頭摩挲,聲音低的好似囈語:“你不是很想她死嗎,她死了,你妹妹的仇,你們裴家的仇,都能雪清,從此以后,你也不必回封地,再也無人能夠害你……”
他的的聲音和手指好像有魔力一般,我漸漸被他蠱惑,覺得他所說的都有道理,但心底殘存的意志還在抗爭,幾個人的身影不斷的在心頭纏繞閃現(xiàn),蕭琮、兩個孩子、媜兒,還有,還有少庭!
我一個激靈,從杜玄遠的魅惑中掙扎出來。
“你放開我!”,我并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只能低低呵斥。
他很意外,或許意外于催眠術(shù)的失敗,又或許意外于我不妥協(xié)的意志,但他仍然不曾松開臂膀,他緊緊將我抱在懷里,“我不能再失去你,這幾年,你過的好日子,留下我一個人,又留下我一個人!”
我聽見他那一個“又”字,不禁慚愧,他愛陸靈月,已經(jīng)愛到墮入魔障,連清醒的時候也將我認作是她,抵死不放。
我的眼淚滴落下來,滴在他的肌膚上,我喃喃道:“可我終究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