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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朝夕有些煩躁,自嘲的說道:“我能覺得怎么樣?走一步看一步唄,我是個無用之人,能有今天,全靠運氣和血統。”
白術瞥了他一眼,“喂,你有些過了啊,搞得好像先帝對不起你似的。要知道運氣好也是一種本事,南京那么多老牌勛貴的子弟,為何你獨得先帝恩寵?還不是你努力在王守仁組織的義軍里表現突出,立下戰功,讓先帝看到你起碼是一個忠君愛國之人,所以把你當做牽制谷大用的棋子。很多人想當棋子還當不上呢。”
“寧王叛亂的時候,南京那么多混吃等死的紈绔子弟,只有你拿起刀槍反抗了,這才是一切的開始。你,莫要妄自菲薄了。”
說完,白術沉默,心想,前夫麥廠花以前也總是說“你莫要妄自菲薄了”。
麥廠花每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們兩個不是爭吵就是爭吵,因而白術總是聽不進去,覺得麥廠花只是說習慣了,說順口而已。
現在輪到白術用同樣的話安慰沐朝夕,換位思考,她突然有那么一丟丟的理解麥廠花的苦心了。
白術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對麥廠花的態度太惡劣了。
正思忖著,凍得僵硬的臉頰突然暖和起來。
沐朝夕伸手,捂住她的臉。
白術說道:“把你的爪子從我臉上移開。”
沐朝夕沒有放手,還放肆的揉捏著,“你剛才居然出言安慰我,你一定是個假白術,只是披著白術的皮。妖女,快把皮還給她。”
的確,剛才沐朝夕又又被震驚了,這還是刻薄尖銳、心狠手辣、不擇手段、懟死人不償命的白司藥嗎?
白司藥不像是會安慰人的呀。
沐朝夕顧不得黯然神傷了,心頭驀地一暖,裝瘋賣傻的捏白術的臉。
給點顏色他就能開染坊,得寸進尺。
白術憐他剛剛收到重大打擊,便沒有罵他,只是輕輕拍開他的爪子,“別鬧了,還有正事要辦。沐邵貴和谷大用兩人一定有關聯,張永可以暫時排除嫌疑。谷大用對先帝動手,是因要掩蓋和寧王的交易,但是沐邵貴可以從先帝的死得到什么好處呢?你在沐府長大,你應該最明白沐府的內幕。對這位二叔,你有什么看法?”
沐朝夕也沒想到這一切居然和沐府有關系,冥思苦想,“沐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黔國公的爵位,黔國公不僅僅是鎮守云南這么簡單,我們沐家在江南的產業并不多,但是在云南,沐家有大片的土地,甚至金礦銀礦,還有馬場,這大明除了朱明皇室,就屬沐家最有錢了……”
沐家單是在云南,就有耕地八千多傾,除此之外,在甘肅,寧夏,陜西有草場,耕地和馬場。
云南有鹽井、珍貴的石料等等,這些每年都能產生驚人的利潤。
至于房產,就更加數不清了。
沐朝夕說道:“沐家賬房有專門的房子放置房契和地契,說富可敵國,一點都不夸張。但是云南太遠,歷代黔國公都是悶聲大發財,比較低調,免得惹怒了皇室,一旦被取消鎮守云南的資格,那么云南那些產業都保不住的。”
“還有就是歷代黔國公都十分注意處理和云南守備太監的關系,每一任守備太監都被沐家喂的飽飽的,這些守備太監回京城述職,基本都說沐家的好話。再說皇上只要沐家能夠守住大明西南門戶,保護中原不受異族入侵就夠了,基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憑沐家撈錢。”
白術真是大開眼界,“你們沐家撈那么多錢做什么?養族人?看不出來啊,我瞧著你們南京的沐氏家族過的雖然富足,但并沒有揮金如土那么闊綽。還有你,在北京的時候,聽說吃住都賒賬,靠著典賣家當還錢,你并沒有錢。”
沐朝夕窮的時候,就連澡堂和路邊賣豆漿油條都靠賒賬,熬到月底發俸祿再還上。賒賬歸賒賬,從不賴賬就是了。人品和信譽還是不錯的,就是窮了點。
沐朝夕臉上一紅,低聲道:“我只跟你說,你別說出去。沐家本宗的錢,大部分用來養私兵,沐家在云南鎮守一百多年了,最初的家將們子又生子,子子孫孫都是沐家的私兵,不吃朝廷俸祿,生老病死,婚葬嫁娶,都是沐家人出錢。士兵加上家屬一共二十多萬人,沐家都要養著,這些人對沐家絕對忠誠,只聽沐家人調遣,子子孫孫在云南繁衍生息,了解當地地形和風土人情,光靠朝廷軍隊是無法保護云南穩定的。”
“我義父沐昆,不到二十歲就是黔國公,掌云南總兵官。現在的黔國公沐紹勛,十八歲就去云南鎮守,憑什么軍隊都聽嘴上沒毛的黔國公指揮?就是因沐家的私兵,只認黔國公,不認朝廷。如此,方能鎮得住。”
沐家本宗,子嗣稀薄,甚至一度絕嗣,所以自身享用的十分有限,基本都耗在軍事上了。
白術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沐家只是本宗風光無限,其他旁支如果沒有軍功,就只能靠祖上留下來的遺產維持體面。”
沐朝夕點點頭,“當年我父親就是不甘心守著家里產業過活,為了謀前程,跟隨黔國公沐昆鎮守云南戰死的,沐昆為我父親請功,封了世襲千戶,我才得以一出生就承襲父親千戶的爵位。”
白術腦中靈光一閃,“如此說來,我大概猜到沐邵貴為何伙同谷大用對先帝下手了,沐邵貴是庶子,他頭上有沐紹勛這個嫡長子。將來分家的時候,他得到一些產業搬出沐府,成為旁支,爵位和云南的家產一點都沾不上,唯一的辦法,就是奪爵。如何奪爵?得到皇帝的支持是最簡單的,估計沐邵貴也是寧王一黨。”
沐朝夕蹙眉,“沐邵貴的姨娘很早就死了,是太夫人把他養大的,從小就對沐紹勛這個哥哥十分敬重,沐紹勛對他也不錯,向來是兄友弟恭。沐邵貴對太夫人也十分孝順,太夫人生病時,沐邵貴經常衣不解帶的在塌邊伺候,尋醫送藥,是個大孝子。我在沐府的時候,太夫人和沐紹勛都不喜歡我,只有沐邵貴給我好臉色看,還經常安慰我。所以沐邵貴年紀雖小,但頗有威望,名聲甚好。”
白術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咬人的狗不叫,若不是周百戶躲在天花板里看到沐邵貴把手伸進棺材里摸我,誰能知道他有問題?我們都被他純良的外表騙了,此人城府太深,要小心應付。”
話音剛落,周百戶過來報告監視沐府的情況。
昨天沐邵貴摸了棺材尸體之后,就回到沐府,沒有出來。
沐府的確設了靈堂,門口燈籠都換成白色了,全家上下都是素服,為白術辦喪事。
但是,今天一早,沐邵貴護送黔國公太夫人,去了聚寶山溫泉山莊。
白術說道:“前晚的家族接風宴都沒有參加,昨天早上我們拿著禮物去見她,她以禮佛的借口拒絕了,怎么突然去了溫泉山莊?”
沐朝夕說道:“禮佛只是借口,她一直看我不順眼,估計不想在家里面對你的喪事,干脆出去避一避吧。太夫人喜歡清靜,夏天去鐘山避暑,冬天去聚寶山溫泉山莊,那里有溫泉池,終年流著熱水,煙霧繚繞,在冬天的時候就像人間仙境一樣,聽說在溫泉池里泡一泡,可以養生治病。”
白術:“太夫人挺會享受的。”
沐朝夕說道:“義父幾乎終年都在云南,太夫人在南京,夫妻長期兩地分居,若不給自己找些樂子,這日子怎么過?歷代黔國公夫人都是看淡夫妻,只圖享受榮華富貴,伺候公婆,生養孩子,多年媳婦熬成婆之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兒媳婦成了當家主母,打理家事,太夫人只需享受人生即可。”
白術說道:“沐邵貴真是個大孝子啊,為太夫人鞍前馬后的。周百戶,嚴密監視沐家的溫泉山莊,看他是否和谷大用聯系。什么送菜蔬的,倒馬桶的,都可能是傳遞消息的人。”
周百戶領命而去。
谷大用還挺沉得住氣,在家按兵不動,連信鴿都沒飛一個,吃了早飯就來錦衣衛衙門報道。
白術說道,“谷公公,實不相瞞,昨晚張永也向我告你的黑狀了,說你私通寧王,串通張太后寫過繼詔書,是寧王叛亂的萬惡之源。”
谷大用一驚,“白司藥,我昨晚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你要相信我,張永就是賊喊捉賊。”
白術哄他,“我當然相信谷公公了,你先配合我穩住張永,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留個心眼,我們好放長線,看他跟誰來往,傳遞我詐死的消息。從現在開始,你和他寸步不離,就是蹲馬桶也要一起。”
谷大用問:“萬一張永不肯讓我跟著怎么辦?我總不能強行黏著他,我又不是一灘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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