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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的婢子看見跟在弱水身后的若惜,臉上略顯出詫異的神色,不過即刻又恢復了正常,躬身迎接。畢竟,在靈鷲宮里,宮規是不容侵犯的,一個小小的錯誤就有可能喪命,所以,她們必須加倍小心才能得以生存。
太長時間沒有見過這么多人了,一群穿著最簡單宮服的白衣女子分列兩排,恭恭敬敬的站著。若惜心想,看似一切的沒有變,實際上一切的都變了。從婢子打量、詫異的神色中提醒了若惜,自己不再是幽若堂的堂主,而是一個得宮主大赦的罪人。現在在這個宮里,自己恐怕連最低等的婢子都不如,她們之所以會恭恭敬敬的站在這里,完全是因為自己和右護法弱水在一起吧。
到了,若惜姑娘。弱水的話打斷了若惜的思緒,若惜抬頭一看,是昔日的幽若堂。
若惜走了進去,往日的情境浮上來。三年前,成為幽若堂堂主是何等的風光,在全宮人注視下,由宮主親自站在殿上冊封,成為了靈鷲宮史上年齡最小的堂主。眾人的恭祝聲似乎現在還一遍遍的回蕩在若惜的耳畔,那一幕幕情景仿佛歷歷在目。可是,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
若惜回頭看了看玉籠,似乎她臉上的擔憂更深了些。若惜知道她在擔心什么,只好寬慰她,“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若惜知道,自己的這些話是安撫不了玉籠的,甚至連自己都安撫不了。在靈鷲宮里,沒有人能猜透宮主的心思,沒有人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些什么。
窗外的木棉花開了,胭紅的木棉依舊美麗,從小向來喜愛素凈的若惜不知為何第一次見到這種木棉花后,就喜歡上了它。也許是因為,木棉花不像它的名字一樣,軟弱無力,胭紅的花朵靜靜的盛開,努力的綻放。哪怕是它的墜落也顯得分外豪氣,從樹上落下的時候,在空中保持原狀,一路旋轉而下,然后“啪”一聲落到地上。樹下落英紛陳,花不退色,不萎靡,靜靜的躺在這塵世之中。
“真看不出你居然還有如此閑情逸致去賞花。”來的正是莫心堂堂主莫愁,看似平靜的臉上卻掩蓋不了對若惜的嘲諷,“怎么,在竹屋里這種閑情逸致的生活沒有過夠嗎?我覺得宮主對你的懲罰真是太輕了,真想不到你居然還能活著回來。”如果說剛才莫愁的神情是嘲諷,那么現在已完完全全化為了不甘與怨恨。
“我知道你恨我,恐怕連你做夢都在想著宮主也把我處死吧。可是,你要知道的,即使我死了,日后你也不一定能坐上宮主之位”。若惜的眼里充滿了無謂,自從在竹屋呆了了一年多后,她對很多事情也看淡了。
“我一直覺得我心狠手辣,沒想到你比我更甚。起碼靖月待你不薄,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你居然撇下靖月自己走了,你覺得宮主會查不出來是靖月放你走的嗎?還是你覺得你的計劃能得逞,從此和你的情郎過上神仙般的生活?今天的結局你早應該料想到,只是可憐了靖月呀!”莫愁的話好似一把把尖刀直接插入若惜的心里,讓若惜鮮血直流,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是啊,若惜本應該想到宮主會查出是誰放走自己,而憑借著靈鷲宮的勢力,哪怕自己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會被抓回來的。只是,當初的若惜,心里只有愛,又怎么會理會這么多,又怎么會想的這么長遠,又怎么會知道靖月會因自己而死。
莫愁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的若惜,知道現在不論說些什么,都沒有用了,木已成舟。莫愁一想到若惜的心里很難受,她心里就稍微好受了些。只是一想到本來毫無懸念的宮主之位此時又動搖起來,心里又升起一股熊熊燃燒的大火。靈鷲宮慣例,新一任的宮主會在上任宮主逝世后,從三個堂主中挑選。靖月已死,只剩下她和若惜了。
“你知道的,我們生是靈鷲宮的人,死是靈鷲宮的鬼,你這輩子就休想離開這吧!”莫愁扔下這句話,氣鼓鼓的走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若惜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思緒不禁飄向了何處,朱雀蠟臺上燃燒了只剩半截的蠟燭印著若惜的影子是那么落寞,凄涼。
第三章 黑暗的童年
在若惜的記憶里,是沒有童年的,因為童年意味著無憂無慮,而在若惜的生活中,從擁有記憶開始,就充滿了血腥與殺戮。
從這里貼邊沿著走廊跳躍,一共是一百零五步。
從這里沿著斜線跳躍,一共是一百七十二步。
若惜知道自己又長高了,因為記得去年沿著走廊跳躍是一百五十步,沿著斜線跳躍是兩百零八百步。
可不論若惜怎么跳,都跳不出這個牢房一樣美麗的城堡。
每天,劍術,暗器,毒藥,輕功……充斥著這個年僅五歲的孩子生活。
若惜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可以在練習劍術的場地上遠遠地見上一面自己的母親,母親穿著湖藍色的衣服,穿過滿是紫藤蘿的走廊,好像仙女一樣,接受著眾多婢子的躬迎,甚至連教習劍術的姑姑見到母親也不例外。
五歲的孩子總歸是沒有秘密的,當若惜告訴其他的孩子,那個身著湖藍色衣服,像仙女一樣的女子是自己的母親時,沒有人相信她。別的孩子都說,母親應該是很溫柔的,每天抱著自己睡覺,為自己唱歌。
那幾年,戰事連連,賦稅苛刻,老百姓死傷無數,幾乎隨處可見尸體。每隔幾天,靈鷲宮就會領進一些無家可歸的小女孩。剛開始,那些孩子很開心,這里能吃飽飯,還有漂亮的衣服穿,不過,孩子畢竟是孩子,會吵,會鬧。每當有這樣的孩子時,姑姑會進行訓誡,懲處,如果依舊不改,就會被扔在迷霧林,任她自生自滅,若惜每隔幾天就會感覺身邊熟悉的面孔又變得陌生起來。久而久之,也沒有孩子敢再吵鬧,只不過每到夜里,仔細聽,都會聽見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若惜從來不哭,只是會在孩子們的啜泣聲中思考,為什么別人的母親會和自己的母親不一樣。自己偶爾私下見到母親時,母親從來不會抱抱她,也不會唱歌給她聽,只是告訴她,要努力練習,好好向姑姑學習。
在若惜的小腦袋快要想破了的時候,終于想明白了,因為這里時靈鷲宮。
若惜秉承了母親在習武方面的造詣,在一群孩子中永遠是佼佼者,只要稍加點撥,就能明白姑姑的含義,這一點,讓姑姑們很是看好。
像往常一樣,若惜站在教習劍術的場地上,只是姑姑們卻沒有像往日般準時到達場地。一群孩子第一次看見往日毫無表情的臉上婢子全部寫滿了擔憂與慌亂,姑姑們全都往大殿跑去,沒有了平時的有條不紊。只剩下一群孩子在那里呆呆的站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突然,遠遠地只見宮主渾身是血的朝大殿下本來,突然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順著臺階滾了下來,一塵不染的臺階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跡。只見宮主捂著心口仍在奮力奔跑著,嘴角的血涔涔地留了下來,宮主受了重傷。本來就慌亂的婢子看著這幅情景,都愣住了,在她們眼中,神一般的宮主怎么會被人打敗,她們呆呆著看著宮主在走廊上踉蹌的奔跑,自動讓出了一條道路。
母親,若惜看見了母親不緊不慢的跟在宮主的身后。
母親一個飛身,擋在了宮主前面。
“事到如今,你還想往哪里逃。”母親輕蔑地看著宮主,冷冷地說道。
“為什么你要這么做?當初你懷有身孕,遭人追殺,是我收留了你。為什么你要恩將仇報如果不是我,你們母女現在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宮主輕輕地拭去了嘴角的血,語氣中滿是哀怨。
“救我?如果不是因為我有無痕劍,你會救我;如果不是因為我能替你殺人,你會救我嗎?你當真以為你為了你自己,救了我,讓我坐上堂主的位置,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為首是瞻了嗎?”母親突然笑了起來,令人可怖,“不,你錯了,我李秋水要的不僅僅是這樣,我怎么會甘心永遠屈居于你之下了……不過現在都結束了!”
說完,母親一掌打了出來,那一掌如雷霆般自上而下刺穿了宮主的身軀,劇烈的碰撞在走廊的石柱上,飛濺出來的血噴灑在紫藤蘿上,一紫一紅,交相輝映。
母親的憤怒表情,也凝結在那一掌之后。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眼神中充滿著驚惶,恐懼和不知所措。沒有人知道,僅僅只是一個堂主的母親擁有這么高深的內力,居然能輕而易舉的打敗了她們信奉多年,像神一般的宮主。
在母親出掌的那個剎那,若惜知道,她已不再是自己的母親,隨著死去的不僅僅是宮主,還有自己的母親。
第四章 遙遠的母親
辰時的陽光溫柔而明亮的,噴薄灑下,籠罩著整個靈鷲宮。
大殿上的女子,裹著金色長袍,額頭上印著靈鷲宮宮主的標志,手里拿著靈鷲宮最高權力的象征—胭脂佩。
沒錯,大殿的女子正是若惜的母親,靈鷲宮現任宮主。
若惜作為靈鷲宮日后的婢子,自然在最不顯眼的位置。若惜遙遙相望著自己的母親。此時的母親已不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靈鷲宮的主人,大家心目中未來的神。
跪在那里,若惜的眼淚不知不覺中就下來了。在若惜的記憶里,這是第一次流淚,哪怕是被姑姑當眾責罵,打手板,被罰不能吃飯,若惜也不曾掉過一滴眼淚。可是,現在若惜的夢破掉了,仙女般的母親變成了惡魔。在若惜心目中,靈鷲宮就是個大牢籠,而宮主就是里面最壞的人,若惜一直期望能和母親一起逃出去,過上幸福快的的生活。可是,現在一切的夢都破碎了,她親手被自己的母親困在了這里。
昨夜,若惜的夢里,母親變成了恐怖的魔鬼,殺了好多人,那么多的血都噴濺在紫羅蘭花上。若惜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到無盡的血,無盡的紫羅蘭,還伴有上一任宮主死前最后的表情。若惜被可怕的夢靨所嚇醒,光著腳,趴在窗戶邊,一夜無眠。
大典仍在繼續,若惜的淚水一滴滴的落下,淌在地上,隨即就消失不見了。
對很多人來說,宮主的改換并無太大區別,與往常的生活一樣。而有的人卻要因此無辜受連累,大典的前一晚,前任的教母,左護法,兩個堂主全部被處死。前任右護法成為了靈鷲宮一人之下的尊母。